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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審判日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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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日

那個雨夜,張國鵬失眠了。

他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那聲音像是無數只腳在屋頂上走動,又像是有人在輕聲細語地說着甚麼——也許是在說他的名字,也許是在說那些他努力想忘記的事。臥室裏很暗,只有牀頭櫃上的夜光燈發出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模糊。空氣裏瀰漫着薰衣草的味道——那是妻子點的香薰,說是助眠的。但今晚,那味道讓他覺得膩,像一層油膜糊在鼻腔裏。

他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有睡好覺了。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張照片——他母親的臉,泛黃的,邊角捲曲的,站在那棟老房子前面。那張臉笑着,笑得那麼溫柔,那麼熟悉。那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看見這個笑容。他以爲自己忘了,原來沒有。

那張照片和那把鑰匙,就放在他牀頭櫃的抽屜裏。他不知道已經拿出來看過多少次了。每一次看,手指都會在照片邊緣反覆摩挲,感受那種陳舊的、脆弱的質感,像觸碰一片乾枯的葉子,隨時會碎掉。那質感讓他想起母親的手——粗糙的,溫暖的,很多年前撫摸他臉頰的手。那時候她的手還沒有被歲月磨出繭子,指腹柔軟得像棉花。

每一次看,心裏都會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更深的甚麼——恍惚。是一個人突然被拉回很久很久以前時,那種恍惚。是那些年被權力、金錢、慾望掩埋的記憶,突然湧上來時,那種不知所措。像胃裏翻湧的酸水,壓不住,咽不下。

他想起那棟老宅。想起那個小院子,地面鋪着青磚,磚縫裏長着細細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想起那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枝葉茂密,在院子裏投下大片陰涼,陽光通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印出無數個晃動的小光斑。想起那個夏天傍晚,他躺在樹下的竹椅上,聽着知了叫,等着母親喊他喫飯。竹椅的扶手被磨得發亮,涼涼的,貼着胳膊很舒服。母親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軟軟的,糯糯的,“小鵬,喫飯了——”那聲音穿過悶熱的空氣,穿過嗡嗡的蚊蟲,落在他耳朵裏,像一顆糖慢慢化開。

那時候他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用想。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甚麼是權力,甚麼是慾望,甚麼是犯罪。那時候他只是個孩子,一個會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孩子。他記得母親的懷抱,溫熱的,帶着肥皂的清香。他記得自己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能感覺到她的脈搏,一下一下的,很穩,很安心。

可現在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很軟,羽絨的,是妻子花了兩千多買的。但壓不住那些念頭。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一波的。他想起了溫衡的案子,想起了那些被壓下去的報告,想起了陳泊遠遞過來的那些信封——牛皮紙的,沉甸甸的,封口處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某個公司的徽章。那些畫面和童年的記憶混在一起,撕扯着他,讓他無法安寧。像兩股方向相反的力,把他往兩邊拉,骨頭咯吱作響。

凌晨三點,他坐起來。

窗外雨還在下。玻璃上滿是水痕,外面的燈光通過雨痕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團團融化了的顏色。路燈的光是橘黃色的,被雨水拉成一條條細線,在玻璃上緩緩流淌。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看看。

那把鑰匙,那張照片,那個地方。

他不知道爲甚麼要去。也許是想證明甚麼,也許是想確認甚麼,也許只是——鬼使神差。就像飛蛾撲火,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說人死之前會看見自己一生走過的路。他現在還沒死,但已經看見了。

他穿好衣服。手有點抖,扣了好幾次才把襯衫釦子扣好。那件襯衫是定製的,領口繡着他的名字縮寫,面料是意大利進口的。平時穿起來很服帖,今天卻覺得領口勒得慌,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他拿起鑰匙和照片,放進口袋裏。那鑰匙硌着他的腿,硬硬的,涼涼的,像一塊小小的骨頭。

他走出門。

雨越下越大。

張國鵬開着車,沿着記憶中的路線往城東開去。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摩擦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車燈照亮前方的路,雨水在路上匯成細流,反射着昏黃的光。那些細流像一條條小蛇,在柏油路面上蜿蜒遊動。

路兩旁的建築越來越矮,越來越舊,越來越荒涼。那些新建的高樓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雜亂的棚戶區。很多牆上寫着大大的“拆”字,紅色的,刺眼的,在雨中顯得格外醒目。那些字被雨水沖刷着,紅色的顏料順着牆壁流下來,像一道道血痕。有的“拆”字外面畫着圓圈,圓圈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塗鴉。

他很久沒有來過這一片了。自從母親去世,老宅被賣掉,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地方變得面目全非,足夠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他記得小時候這裏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清的,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夏天的時候他和小夥伴們在河裏摸魚,水花濺到臉上,涼絲絲的。現在那條河已經被填平了,上面蓋了一排簡易房,屋頂是鐵皮的,生滿了鏽。

但他還記得路。記得每一個路口,每一棵老樹,每一個轉彎。那些記憶像是刻在骨子裏一樣,怎麼也抹不掉。身體比頭腦更誠實。他的手指自動打着方向盤,腳自動踩着油門和剎車,像一臺被設置好進程的機器。

他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腦海裏卻閃過另一幅畫面——童年的自己,穿着短褲,光着腳,在這條路上奔跑。那時候路還是土路,下過雨後會變得泥濘,踩上去軟軟的,腳趾間會擠出泥漿,涼颼颼的。兩旁的樹還很茂盛,夏天的時候會有知了叫個不停,吵得人心煩。他常常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身後濺起的泥點,那些泥點落在褲腿上,像一朵朵棕色的花。

他搖了搖頭,想甩掉那些畫面。但它們還在。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他看了看窗外,左邊那條小巷,就是通往老宅的路。巷口有一盞路燈,燈泡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在雨中搖晃,鐵殼鏽跡斑斑,風吹過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打方向盤,拐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一家挨着一家。有的還亮着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在雨中顯得溫暖又遙遠。他能看見窗戶後面有人影晃動,模糊的,像水中的倒影。有的已經黑漆漆的,窗戶像黑洞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他,看得他心裏發毛。

狗叫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的,像是某種警告。那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淒厲,讓人的心也跟着揪緊。不是一隻狗,是好幾只,此起彼伏,像是在傳遞甚麼消息。

他把車停在巷口,撐着傘走進去。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密集得像機關槍掃射。傘是黑色的,長柄的,妻子給他買的,說男人應該用長柄傘,顯得穩重。傘柄是木頭的,握在手心裏溫潤如玉,但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他的皮鞋踩在積水裏,濺起泥點,弄髒了褲腳。褲腿溼透了,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他沒有在意。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往裏走。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很重,很急,像跑了很遠的路。

巷子深處沒有燈,只有他手機的光照着腳下。那光微弱,在黑暗裏晃晃悠悠的,像一隻隨時會熄滅的螢火蟲。光柱裏能看見雨絲,密密麻麻的,斜着落下來,像無數根銀針。

巷子盡頭,就是那棟老宅。

它還在。

但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樣子了。

牆壁斑駁,露出下面的紅磚。那些磚已經被風雨侵蝕得不成樣子,邊角都磨圓了,有的地方還長了青苔,綠茸茸的,摸上去溼滑。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有的地方塌陷下去,用塑料布蓋着,塑料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有人在拍手。一塊塑料布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像一張張開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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