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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沉默的歸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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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歸來

車窗外是飛速後退的風景。

沈諦安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一點一點地出現——先是荒涼的山野,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像是被風吹歪了的哨兵。然後是稀疏的村鎮,低矮的平房,門口曬太陽的老人,追着雞跑的孩子。再然後是越來越密集的樓房,從五六層到十幾層,再到遠處那片高聳入雲的天際線。最後是這座城市熟悉的輪廓,那些他每天都能看見的高樓,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街道。

太陽正在升起。不是那種溫柔的、慢慢亮起來的光,而是突然從山後跳出來的,一下子就刺眼的。陽光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無數把刀子在閃。

他眯了眯眼睛,適應那光。

他感覺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光了。地下室裏只有慘白的應急燈,那些燈光是冷的,死的,照在人臉上像照在屍體上。七天。他們在那個深山裏待了七天。抓住陳泊遠,封存數據,清理現場,做初步的審訊。七天裏,他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困了就靠在牆上眯一會兒,冷冰冰的牆硌得後背生疼。醒了就繼續工作,盯着那些屏幕,那些數據,那些永遠看不完的文檔。

那些服務器嗡嗡嗡的聲音,那些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光,那些冰冷的地下走廊,那些永遠散不去的金屬氣味,都像是一場漫長的噩夢。現在噩夢結束了。他們回來了。

但他心裏沒有那種應該有的輕鬆。

那輕鬆去哪兒了?他不知道。也許是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也許是在李昊倒下時抓住他袖子的那隻手裏,是在梁啓琛死前說的那句話裏,是在那些永遠回不來的人的眼睛裏。那些眼睛,有時候會在夢裏出現,看着他,不說話,只是看着。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後座。

江弈靠在座位上,閉着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蒼白的臉照得有點透明,能看見皮膚下面細細的血管。那些血管是青紫色的,像一張細密的網,網住一張疲憊的臉。他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那種從“星塵”戒斷後就一直跟着他的蒼白,像一層永遠洗不掉的底色。

肩膀上纏着厚厚的繃帶,白色的,很刺眼,從領口裏露出來一角。繃帶上有一點血跡滲出來,粉紅色的,洇開一小片。醫生說子彈沒有傷到要害,但失血過多,需要好好休養。那是官方的說法。醫生還說了別的,在他聽不見的地方說的——關於心理創傷,關於PTSD,關於那些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癒合的東西。

但他知道,對江弈來說,最難的不是槍傷,是別的東西。

那些從羅子文潛意識裏帶來的碎片。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那些時不時會冒出來的畫面。有時候他會突然停下來,盯着某個地方,眼睛裏有一種茫然的光,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人。那些被迫服用“星塵”留下的心理依賴,那種想再用一次的衝動,那種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那些在黑暗中掙扎的夜晚,一個人坐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數自己的心跳。他會數到多少?一百?一千?一萬?數到天亮,然後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

那些都會跟着他,很久很久。

也許一輩子。

簡晞坐在江弈旁邊,也睡着了。她的頭歪向一邊,靠在車窗上,玻璃上結了一層霧氣,是她呼出來的。嘴角還有一點口水,亮晶晶的,像個孩子。她才二十三歲,就已經經歷了這麼多。李昊的死,梁啓琛的死,那些血,那些火,那些爆炸。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即使在睡夢中。那發抖從指尖傳來,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做夢還在敲鍵盤。她在夢裏也在工作,也在追那些永遠追不完的東西。

宋知理坐在後排的另一側,沒有睡。她只是看着窗外,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思考的光,是那種看見了數據背後東西的人才會有的光。她在想那些數據,那些算法,那些證據。那些數字在她腦子裏跳來跳去,像是活的一樣。她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面。那些數字不會說謊,但那些數字背後的人會說謊。那些證據不會消失,但那些證據會被挑戰。她在想那些法庭上的場景,那些律師會問的問題,那些她需要準備好的答案。

陸天明坐在另一輛車裏。他的車跟在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保持着固定的距離,駛向那個他們離開了一週的城市。沈諦安看不見他,但他知道他在那裏。那個五十二歲的男人,那個從六年前就開始揹着那個祕密的人,那個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那個女孩的人。他也在看着窗外嗎?他也在想那些事嗎?

沈諦安收回目光,繼續看着窗外。

他想起六年前的那個清晨。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坐着車回來,身邊卻沒有了搭檔。車上空着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再也不會有人坐了。那時候他覺得一切都完了,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不會再讓任何人靠近。他把自己關起來,用數據築牆,用邏輯保護自己,以爲這樣就可以不再受傷。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那樣的。

車子駛進了城區。街道上開始有人走動,有賣早點的攤販,推着三輪車,鍋裏冒着熱氣。有趕着上班的白領,手裏拿着包子,邊走邊喫。有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牽着孩子的手,孩子揹着大書包,一步一跳的。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那些人在山裏經歷了甚麼。他們只是過着普通的生活。

沈諦安看着那些人,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羨慕。那是更深的甚麼。

是守護者看着被守護的人時,那種複雜的感覺。他們不知道,有人在爲他們拼命。他們也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繼續過他們的日子,繼續喫他們的早飯,繼續送他們的孩子上學。這就是意義所在。這就是他們拼命的理由。

但有時候,他也想成爲那些人中的一個。也想甚麼都不用知道,甚麼都不用揹負,只是普通地活着。那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像車窗外的那些樹影,一掠就消失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從他穿上這身衣服的那天起,從他搭檔倒下的那天起,他就回不去了。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中午了。

推開門的那一刻,沈諦安愣住了。

辦公室裏擠滿了人。有市局的領導,穿着筆挺的制服,肩章閃閃發亮。有省廳的同事,有那些參與行動的特警隊員,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還有鮮花,有很多鮮花,紅的黃的白的,擺在桌子上,椅子上,窗臺上,到處都是。那些花太香了,香得有點刺鼻,混在一起,讓人頭暈。還有橫幅,紅色的,金色的字,寫着“歡迎英雄歸來”。

他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人鼓掌。然後更多的人鼓掌。掌聲響起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湧進耳朵裏,湧進心裏。那聲音太大了,震得他耳朵嗡嗡響。他看見那些人在笑,在喊,在招手。他看見那些花在晃動,那些橫幅在飄。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外人,誤入了別人的慶功宴。

他看見陸天明站在人羣裏,也在鼓掌。那個五十二歲的男人,臉上帶着笑,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驕傲的光,是那種看着自己帶出來的人終於成了的樣子纔會有的光。他的眼袋更深了,皺紋更多了,頭髮更白了。但他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永遠不會彎折的老樹。

他看見簡晞被人拉着合影,臉上紅紅的,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激動。她站在那裏,笑得有些僵硬,但那是真的笑。攝影師喊“一二三”,她就笑一下,喊完就不笑了,然後又笑。那樣子有點傻,但很可愛。她的眼睛紅紅的,是哭過的痕跡。但她在努力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

他看見宋知理被人圍着問問題,她一個一個地回答,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有人在問她那些技術細節,她就開始說,越說越快,語速快得別人都聽不清。那是她談到技術時的習慣,沈諦安知道。她只有在說技術的時候纔會這樣,只有在面對那些她真正懂的東西時,纔會放下那層冷靜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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