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脆弱 (1/3)
脆弱
金姨新釀好了一罈刀子酒,開封時酒香四溢,清冽的香味勾得蕭瑤神魂顛倒。
按照以往今晚裴風不會回來喫飯,蕭瑤準備在院子裏小酌幾杯。
小桌上擺滿了佳餚,最中間放置一小火爐,火爐的篦子上正滋滋響地烤着新鮮羊肉。鮮紅羊肉因爲烘烤逐漸萎縮的同時顏色由紅變白,最終在火舌的舔舐下變成了焦褐色。肉中的脂肪和汁水被高溫逼出,包裹在烤肉表層,使得烤肉更加鮮亮誘人,渾濁的油汁顫顫悠悠地落入火爐中激起烈焰,加速了烤肉的成熟。
琉璃將羊肉翻面烘烤,撒上一把香料,頓時辛香四溢,巧妙地遮住了羊肉的羶味,襯托得肉香更加醇厚。
太香了,周圍伺候的人忍不住吞嚥口水,時不時地瞟向烤肉。
爐子下面,酒水在火焰的照映下浮現一抹搖擺的金色,蕭瑤舉起酒杯正欲飲下,餘光瞥到一抹暗影。
她抿掉嘴脣上沾染的酒水,放下酒杯,見裴風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裴風今日沒去復來酒肆,原打算去的,可離開府衙時突然想到了蕭瑤,那一刻他心中的痛苦居然消解了幾分。他怔愣了一會兒,反應後感到開心又訝異,於是鬼使神差地回來了。
走到碧水軒門口時,他便聞到了香味。越往裏走,發覺濃烈的肉香中飄浮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那香味撬動了他的記憶,他晃了晃神,不知不覺走到了蕭瑤對面。
夜色下,裴風神色晦暗不明,垂眸看着那金色酒水,啞聲問:“刀子酒?”
蕭瑤詫異,脫口而出:“你喝過?”說完便後悔了,裴風曾駐守邊疆,他應是喝過的。初見時他一身落寞,想來這個日子對他有非凡意義。就事論事,今晚就與他暫時擱下恩怨。
又備下椅子餐具,裴風落座,琉璃爲他斟滿酒水。
晚風徐徐,滋滋作響的烤肉聲襯得院子內尤爲安靜。
裴風捏着酒杯,瞳孔中倒映着晃動搖曳的焰火、與多年前的那場大火相互重疊。
北征,他們本可以贏的。
那時,北夷新帝登基,皇帝母族與世家紛爭不斷,國內政權不穩。而大庸經過兩代帝王的積累國富民強,北征可謂是佔盡天時地利,可最後卻敗在“人和”之上。
五年前,當今官家御駕親征,裴清掛帥,太子監國。然而官家忌憚太子功高蓋主,裴清與太子又有連襟關係,因此他控制裴清兵權又多次對裴清的諫言置之不理。
後來,裴清因爲惹怒官家被派到石城守城,而官家因爲急於求成作戰不力接連失敗狼狽逃往石城。北夷的鐵騎也隨之追至城下,打響了大庸有史以來最慘烈的戰爭。
裴風受命護送官家和石城百姓出逃,而裴清則堅守石城堅守大庸最後的防禦。
攻城戰持續了半個多月後,城內大雪紛飛糧草斷絕,餓死凍死的士兵不計其數。又過了半個月,守城士兵全部陣亡,北夷人衝進石城發現早已人去樓空一怒之下縱火燒了石城。
裴風喉頭苦澀,視線凝聚在晃動的酒水上,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如刀割般劃過喉嚨,掩蓋了苦澀的痛苦。這種近乎自虐的飲酒,是他企圖用一種痛苦對抗另一種痛苦的做法。
可這只是飲鴆止渴的自欺欺人罷了。
大庸最好的兒郎抵不過三杯刀子酒,一杯下肚後,裴風的臉色便微微泛紅。爐子裏的火焰跳動搖曳,暖烘烘地照亮蕭瑤,襯托的她分外恬靜,彷彿在告訴你她是那講故事的篝火旁邊的最虔誠的聽衆。
裴風心臟猛地一跳,身體深處似乎傳出咔噠的斷裂聲音,他說:“今天是他們的忌日。”
蕭瑤擡頭,驚訝的眼睛裏有火光跳動。
要一個人把最痛苦的回憶講出來,無異於把傷疤重新剖開。裴風因爲喉嚨的刺痛吞嚥口水,聲音變得嘶啞:“五年前的今天,我父親、郭大哥、李哥還有小趙,我的弟兄們......全部戰死。”
那場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他帶領援軍趕到時只看到了往日繁榮的城市化作了濃煙滾滾的焦黑廢墟。而那些兵將們的骨血早已與這座城市融爲一體,一同在大火中灰飛煙滅。
這些年來,他一直痛恨自己當初沒有留下,曾經的那些美好記憶後來都化作無數刀子在每個十五的夜晚把他凌遲處死。
然而說出這些祕密後,他發覺並不能減輕他的痛苦。
裴風抓住酒壺自斟一杯,一飲而盡。
蕭瑤僵住,對他的坦誠感到震驚。她逐漸意識到裴風說的是石城戰役,對他的遭遇感到同情。無論她與裴風關係如何,裴風始終是守護大庸的英雄,她理應尊重。
“節哀。”
在裴風的視野中,通過嫋嫋煙霧,蕭瑤恍若寺廟中神情悲憫的觀音,當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竟然消融了一部分遺憾和痛苦。
可爲甚麼她會有這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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