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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苦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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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頭

黃掌櫃辦事極是利落,交割文書、點驗鑰匙一氣呵成,待一切妥當,日頭已微微西沉,在天邊染開一層薄薄的灰藍暮色。

出了老城,已近傍晚時分,再向北駛過一座大橋,行人漸稀。柏油路掩映在兩側高大的杉木中,越發顯得天光晦暗。

待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大地吞沒,冷峻的黑暗瞬間便瀰漫開來。車窗外,黑黢黢的杉木林如同沉默的巨獸剪影,枝幹在暮色裏交錯,投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佳音悄悄往愫心身邊靠了靠。愫心察覺她的瑟縮,脣角微彎,自然地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住她微涼的手背。

北郊這一帶盡是軍政要員的宅邸。老遠就望見路口設着卡哨,揹着長槍的衛兵來回踱步。見着車牌,鐵柵欄早早升起。

汽車沿坡道盤旋而上,哨崗愈發密集,一直開到最裏頭,就是鍾府。

這裏雖然不比官邸,卻勝在簡潔大氣,是一棟典型的德式風格建築。粗糲的灰石牆,多立克柱撐起的門廊,粗重的花崗岩做成半圓形的拱卷,有一種特有的工業美感。

汽車繞過白玉石噴泉,徑直停在雨廊下,廳內水晶吊燈盡數點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明晃晃的,連廊柱上的銅釘都泛着金光。

衛兵小跑着上前拉開車門。愫心親自挽着佳音的手帶她走了進去,看她緊張得手心都開始冒汗,悄悄附耳道:"莫怕,他去遂州公幹了,少說也要七八日纔回。"

佳音聞言略鬆了口氣,可沉下去的心臟卻並沒有回歸原處,這讓她的舉止越發拘謹起來。

家中的男女僕婦早就在大廳排成整齊的幾排——甚麼了不得的人?人還沒到,東西已經一車車地運回來,光是衣裳就裝了滿滿當當幾個描金箱子。誰不好奇這回夫人到底弄了一個甚麼樣的佳人回來。

只見一個穿杏粉色西式裙衫的極美的女孩子牽着夫人的手嫋嫋婷婷走了進來。滿屋人雖不敢出聲,眼風卻早掃了多少個來回。

若在平時,蜻蜓早就有八十句話等着大家了,今兒個卻反常地閉着嘴,既不介紹這位小姐是誰,更不知會大家如何稱呼,便揮手叫各人去忙了。

"走,瞧瞧你的屋子去。"愫心倒是興致勃勃,拉着佳音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爲她介紹,"三樓現在沒有人住,你跟小螢正好自在。"

佳音在二樓的樓梯拐角處停了下來,情不自禁地走向西邊最盡頭的走廊。

牆上懸着一幅鎏金框的巨幅肖像。畫中人一身鐵灰戎裝,胸前兩排金紐扣鋥亮,肩章上的盤龍怒目圓睜。袖口領緣繡着雲紋,金色綬帶斜挎胸前,旁邊綴滿明晃晃的勳章。他的軍帽壓得極正,腰間的寬皮帶掛着佩刀,整個人如淵亭嶽峙,威風凜凜。

儘管這個人的照片已經從報紙上看到過好多次了,但佳音仍然低估了這副肖像帶給她的衝擊,她喃喃道:"我沒有想到他們倆長得這麼像......"

"這還是他不到三十歲時畫的,如今早不是這副意氣模樣了。" 愫心的聲音壓得極低,"這樣一個男人,配你,總不算辱沒吧?"

看到佳音窘迫地低下頭,頰邊紅雲更甚,她輕笑道:"不過,在這裏,不能再提維禎了。我讓底下人跟着小螢一道,叫你‘娜娜’吧。聽着也親熱,是不是?"

佳音怔了怔,隨即會意,乖巧地點點頭。

三樓原先的四間臥室已經全部打通,做成一種西式的套間。地上鋪着的毯子足足有兩三寸厚,踩上去有種暈船般不真實的感覺。起居室裏,桃心紅的沙發上已經跟從前一樣擺滿了她的那些小羊。

臥室佈置在左邊,鍍金鏤花的西式大牀,垂着雪白透明的幔帳。西牆的落地長窗推開去,是個半圓的小露臺,外面栽着幾棵高大的法國梧桐,可以遮掩西曬的太陽。盥洗室裏是清一色白色搪瓷的浴具,金色的籠頭一擰開,鍋爐裏燒好的熱水就直接流出來。

起居室右邊也有兩個房間,衣帽間自不必說,專爲那幾個描金衣箱預備着,還有一間竟然是專門爲她重新修的練功房。三面牆上都鑲着亮堂堂的玻璃鏡子,天藍色把杆新漆未乾,地膠鋪得平整服帖。

佳音從四歲起便跟着塔莎婭學跳芭蕾,從前沒少爲練舞的事鬧脾氣耍性子。塔莎婭不在了,舞蹈倒成了她排遣心緒的寄託。心情明媚時,去練功房酣暢淋漓地跳上一段,心頭鬱結時,那方天地更是她獨自消解愁緒的去處。

流雲鎮岑家的老宅其實也有一間練功房,佳音曾隨口抱怨過外公甚麼也不懂,地板硬得跳在上面腳尖都疼。連她自己都忘了這麼一茬,沒成想,姨媽竟牢牢記在了心裏。

"姨媽!"佳音含着眼淚撲進愫心的懷裏。

實在不能怪鍾家的僕婦們議論紛紛,夫人這樣大的手筆,便是娶一個新媳婦回來也是夠的!看來夫人是終於想通了,要把苦頭給張莫愁吃了喲!

*

遂州踞於南江東北要塞,兩面臨水,南倚崇山,更有遂武關天險,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十幾年前,季鳴他大哥伯培便是在此中了埋伏,重傷不治。

安氏一族在此經營數代。老司令安壽山原是伯培的結義兄弟,自季鳴接手家業後,便暗存輕視之心。待安壽山死後,其長子安照龍愈發桀驁,不僅抗命不遵,更與魏軍暗通款曲。

季鳴把維禎調任於此,明爲副手,實爲監軍。維禎倒也爭氣,不過半年光景,已將安氏勢力架空大半。只是安家幼子尚在東洋留學,若不除根,終是禍患。

此番他親赴遂州,名爲視察新軍整訓,實爲坐鎮,親自確認維禎已將局面牢牢掌控。

諸事既畢,他便於午後啓程。可飛機起飛不久,便遇着強風,偏巧盛城又逢暴雨,機身在空中盤旋多時,直到申時三刻才得降落。

熊嘯春帶着一幫人在機場苦候多時,見季鳴終於踏下舷梯,懸着的心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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