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歸宿 (1/2)
歸宿
季鳴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韋副官小跑着上前拉開車門,卻被他一把推開,"滾去後面那輛!"他厲聲喝道,然後將趙副官一把拽進了後座。
引擎轟鳴的瞬間,他“啪"地拉上了前後座之間的黑色隔簾。密閉的車廂頓時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間歇地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滅。“繼續講!"他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冰冷。
趙副官在昏暗中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等卑職趕回來之後,才聽說我剛一離開夫人就出門了,手裏還抱着個點心盒子。卑職想着,夫人往常也常帶着自己烤的那些小點心出去見同學朋友,而且也有人跟着她,再說了,螢姑娘還在家裏......"
"說重點!"季鳴突然暴喝,嚇得司機險些踩錯油門。
"是!是!"趙副官抖着嗓子,"又等了一個多時辰,還不見夫人回來,卑職這才慌了神,按着夫人常去的路線找,最後在司南路那家咖啡館......"
季鳴緩緩將手從額前放下,他忽然低笑一聲,笑聲在密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陰冷,"那個點心盒子一定就大剌剌擺在靠窗的桌上,是不是?"
"是......"趙副官的肩膀抖起來,"經理說夫人不過坐了盞茶功夫就走了。我們後來去洗手間查看過了,她應當是從窗子裏跳下去的。"
季鳴接過賬單,藉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燈光,看清上面用鉛筆寫的小字,的確是佳音的字跡——"靠窗位,勿加冰"。
"所以,"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化在引擎的轟鳴裏,"等你回去之後,發現小螢也不見了是嗎?那麼,你都做了些甚麼呢?兩個弱女子,身無長物,你覺得她們能跑到哪兒去?"
趙副官將額頭抵在車座皮面上,"卑職當即下令封鎖四門,可顯然已經遲了,卑職只好將當日當值的所有人全部拉回來細細審問。瑩姑娘先被認出來的,因爲她走得遲,是走西門出城的,那邊人本來就少。"
季鳴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那麼,夫人一定是從東門走的咯?"
趙副官趕緊道:"回司令,夫人跳下窗戶後,附近有賣報紙的小販看見她乘着一輛黃包車走的,確實是往東門的方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我們到第二天早上才找到那輛黃包車,據他交待,夫人給了他十塊大洋,讓拉到十里鋪,可那裏開着好些個茶棚,卑職拿照片一一問了,卻都說沒見過。"
季鳴突然覺得無比疲憊,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雕蟲小技......"他喃喃自語,卻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叛離。
他的喉間湧起一陣腥甜,這些日子她的溫順,她的纏綿,甚至前夜的眼淚,都成了最鋒利的刀,可笑他竟然沒覺察出一絲不對。
雨水在車窗上模糊了街景,他腦子裏種種回憶也在不斷變形、扭曲,可即便到了此刻,他心底仍有個聲音在爲佳音開脫——也許她是被脅迫的?也許是她不得已?
轎車在臨時指揮部門前戛然而止。季鳴推開車門的瞬間,心臟突然起了一陣劇烈的絞痛,突覺一陣天旋地轉,他想要扶住車門站穩,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
"司令!"
副官們的驚呼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的視野開始扭曲,門前的燈籠化作一團團血色光暈。他想要擡腳,卻感覺雙腿像是浸在冷水中,沉重得擡不起來……最後的意識裏,他看見自己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維禎就在隔壁,他匆匆趕來,爲了避嫌,只帶了兩個隨從,但話裏話外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強硬。"得罪了,各位叔伯,事出緊急,晚輩只能行此權宜之計!"兩名隨從立即端起衝鋒槍。
衆人面面相覷,最終紛紛解下佩槍置於案几之上。
唯獨熊嘯春仍立在窗邊紋絲不動,指尖在腰間的槍上輕輕摩挲。窗外雨幕如織,藉着忽明忽暗的燈光,熊嘯春看得分明——院中值守的警衛仍是司令的親兵,一個都未曾撤換。他餘光掃過維禎挺直的脊背,想到他此番征戰時身先士卒,雷厲風行,一招一式都極有章法。
熊嘯春眯了咪眼睛,大少爺不是個蠢人,這裏不是自己地盤,叔侄鬩牆顯然不是明智之舉。他料想維禎應該不至於做出讓外人坐收漁利的事來。
"熊叔?"維禎上前兩步,在熊嘯春面前站定。他微微欠身,恭恭敬敬扶上他腰間的手,揚聲道:"您多慮了,侄兒已經下令封鎖整個指揮部,這個院子許進不許出,若有擅自行動者立刻擊斃。"
話音未落,窗外適時傳來一陣整齊的拉栓聲,庭院四周的警衛已然更換了站位。
維禎忽然壓低聲音,"三叔平日裏就最倚仗您,那麼在他醒過來之前,這裏還要請您主持局面呢!"
見熊嘯春終於微不可察地點了頭,維禎這才後退半步。他擡手整了整領口,聲音陡然轉冷,"姓趙的包藏禍心,專挑這個節骨眼刺激三叔,難保不是哪方派來的奸細,已經被我處決!"
廳內衆人聞言俱是一凜。大少爺若是非當作鍾家的家務事來處置,也輪不到衆人置喙。現在事急從權,他的應對也還算公道。他把話說得這樣客氣,大家都暗暗鬆下一口氣,誰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追究他到底爲甚麼非要打死趙副官。
季鳴直到天光微亮時才幽幽轉醒。兩名軍醫見他睜眼,連忙上前把脈查看,卻被他一揮手屏退。
熊嘯春立刻趨步上前,將昨夜之事細細稟報。
季鳴靜靜聽着,直到聽到維禎處置趙副官一節時,指尖才微微一頓。
"叫維禎來。"他開口,聲音仍十分嘶啞。
不過片刻,維禎便匆匆趕來,行禮的動作也依舊恭敬,"三叔,您好點了沒有?"
季鳴深深地注視着這個已然長成的侄兒,直覺告訴他,佳音的事應該不是他動得手腳。維禎當然早就不是一心一意崇拜自己的那個侄兒了,早在他第一次偷偷溜回盛城開始,便已經徹底完成了精神上的弒父。他猜想,維禎殺趙副官是假,扣押下來纔是真,看來他也想從趙副官嘴裏撬出點甚麼。可若維禎也在追查佳音的下落,那就更說明佳音不是去找他,這個判斷無疑讓季鳴更加絕望。
"你做得很好。"季鳴終於開口,目光落在維禎臉上,見他的眼睛裏佈滿血絲,眼下浮着兩片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這個時候,有個人能跟他同樣焦灼,竟讓他心中泛起一絲詭異的慰藉。在這世上,還有人同他一樣,被那個狠心的女人攪得方寸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