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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心跳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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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行垂下了視線,思索了一會兒。他其實不想去。主要是覺得沒必要,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態有很強的感知能力,而且就算還殘留了些甚麼未癒合的創口,到這個階段也不是他應該操心的事了;還有就是,最後的這些時光,不知道爲甚麼,他開始不願意離開這個家。他想……儘可能地多留在這兒。

但單雲驍這麼說了,他也不好拒絕。於是白景行點了點頭:“好。”

單雲驍本以爲自己要費些口舌,但白景行完全配合的態度讓他鬆了口氣。

心情略微好了一些,單雲驍轉身走到廚房給白景行倒了一杯剛榨好的果蔬汁。

回到餐廳的時候,卻發現白景行的坐姿有些不對勁。

單雲驍這些日子一直在時刻關注着白景行的身體狀態,因此哪怕是隻有一點點變化,他也敏銳地注意到了。

三兩步走上前,單雲驍剛想開口問白景行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就看見了白景行用力到幾乎要把勺柄捏碎的手指。

心臟瞬間被捏緊了,但單雲驍甚至都來不及喊白景行的名字,就看到那已經無法控制平衡的身體直直地向一側栽去。

單雲驍的身體反應比大腦更快,他幾乎是飛撲了過去,膝蓋撞上桌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了——終於趕在白景行的後腦勺撞上地面前托住了他。

“白景行!你——”單雲驍慌亂地查看白景行的狀態,發現懷裏的人在他離開的這短短的十幾秒鐘時間裏像是變了個人——眼睛半睜着,瞳孔近乎失焦了;原本臉上好不容易養回的一丁點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一層瞬間溢出的冷汗;身體在不由自己地痙攣,呼吸又快又淺。

單雲驍的心瞬間就沉了下去——他太清楚這是甚麼情況了。

回聲。

他在心裏計算着時間,明明距離上一次發作纔過去了二十幾天……怎麼會提前這麼多……?

但很快他就來不及思考這些問題了,因爲白景行痙攣的幅度越來越大,他近乎控制不住這劇烈抽動的身體了。單雲驍下顎鼓起,不再猶豫,一把將白景行抱了起來跑回臥室,讓他平躺在牀上,然後跪在他身側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白景行,白景行!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白景行!”

白景行的手指在他的胸口微微蜷縮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回應,還是隻是一次無意識的痙攣。單雲驍知道疼痛在攀升,他看得出來,因爲白景行就快要壓抑不住叫喊出聲了。先前他還可以通過緊咬牙關到嘴角滲血來控制自己的聲音,但他這殘存的意志很快就被不斷刷新峯值的疼痛消磨殆盡了。

那聲尖叫從白景行喉嚨裏衝出來的時候,單雲驍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胸腔裏活生生地扯了出來。單雲驍聽過白景行咳血時的悶哼、聽過他虛弱到極點的喘息,但他從未想過這種不似人聲的嘶吼能從白景行喉嚨裏發出來。每一聲都讓人頭皮發麻,每一聲都快把他的心臟撕碎,而他只能束手無策地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

他看着白景行的身體在尖叫的間隙裏反反覆覆地弓起又落下,像一張快要崩成兩截的弓;他的脖頸伸得很長、露出脆弱的喉結,下頜線也繃得像一把拉滿了的弦;眉頭緊鎖,冷汗淋漓。

單雲驍想象不出白景行正在承受怎樣劇烈的痛苦。他恨不得替他受刑,可偏偏他除了守着他,甚麼都做不了。頌猜和他說過,回聲發作期間的鎮痛藥不僅無效,還可能因爲與毒素疊加抑制呼吸中樞,讓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肺徹底停工。

單雲驍的眼球裏瞬間爬滿了血絲,憤怒、無力、心痛多種情緒淹沒了他,他從未有一刻如同現在這般想向上天咆哮爲何要讓他的愛人受此等折磨,也沒有一刻如同現在這般憎惡着自己的渺小無力。

他僵硬的身體,在看到白景行開始無意識地抓撓自己後終於重新動作了起來。可能是絕望的大腦試圖做些甚麼來轉移體內那股撕扯着的神經劇痛,白景行的指甲已經在佈滿了新舊傷疤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鮮紅的、正在往外滲着細小血珠的抓痕。單雲驍心痛無比,他不能讓白景行在失去意識的邊緣傷害自己——於是他把白景行抽搐中的身體一把撈了起來,緊緊地箍在了自己懷裏。

“別傷害你自己……白景行……衝我來吧……”單雲驍緊閉雙眼,有力的臂膀束縛着懷裏不斷撲騰扭動的軀體,一遍遍在已經失去神智的人耳邊喃喃道。

白景行像被鎖在籠子裏的困獸一般劇烈地掙扎着,指甲瞬間就劃上了單雲驍的後背,撕開一道從肩胛骨延伸到腰際的血痕;然後在回聲發作到達另一個頂峯時,他一口咬在了單雲驍的肩膀上。清醒狀態下的白景行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但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意識了,身體在本能地尋找着發泄的出口——於是他咬得極深極用力,鋒利的犬齒瞬間就嵌進了單雲驍的皮肉裏,力度大到幾乎將那塊肌肉撕扯下來,但哪怕是這樣,單雲驍也沒有動作。

相反,他收緊了手臂,把白景行抱的更緊了。單雲驍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扣在他的後腦,把白景行整個人壓在了自己懷裏。嘴脣粘貼了他汗溼的發頂,嘴裏說出口的話也不知道是給誰聽:“你會沒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

時間在這無邊無際的痛苦掙扎中變得粘稠了。爲了防止白景行傷害自己,單雲驍一直緊緊擁抱着他,久到整條手臂已經麻木了,久到肩膀上的猙獰可怖的咬傷已經不再流血;他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能憑藉窗外的月光判斷這場戰爭仍未停止。

但突然,單雲驍感覺到白景行的身體不再掙扎了。

讓人揪心的嘶吼停止了,撕扯着他後背的手指滑落了,連那宛如窒息般的抽氣聲,也消失了。

單雲驍沒能放鬆下來一口氣,相反他感覺一股寒氣順着腳尖寸寸爬到頭頂——上次回聲毒發時他全程陪在白景行身邊,他清楚這毒發持續的時間至少要一整個夜晚,可現在,可現在纔過去多久……?

“他很可能撐不過下一次毒發。”頌猜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單雲驍的腦中嗡嗡作響。

單雲驍僵硬地把白景行重新放回了牀上,發現這具身體已經不再緊繃了,而是軟軟地任他擺弄;在刺眼的白光照射下,他幾乎看不見他胸腔的起伏了。

那一瞬間,單雲驍感覺自己的呼吸也停了。

單雲驍顫抖的手指貼到了白景行的頸動脈上。

——那裏已經不再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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