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林山情 (1/17)
青林山情
夜深了。
沈蘭因是在一片混沌中醒來的。
意識像是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抓不住甚麼。她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柔軟的布料。不是自己那張粗糙的鋪蓋。
她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盞昏暗的燈。
燈光很柔,被一盞青瓷燈罩籠着,只透出淡淡的光暈,落在案上、地上、榻邊。那光暈像是被篩過的月光,溫柔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東西。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顧長離就坐在榻旁,一盞燈的距離。
顧長離穿着一襲白袍,沈蘭因從沒見過他穿白袍。
那白色極淨,淨得像山巔初雪,淨得像月下寒霜。衣料不知是甚麼質地,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像是把月光織進了絲線裏。領口和袖口繡着極淡的銀紋,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他頭上戴着一頂小小的金冠,將那滿頭青絲束起大半,剩下的卻隨意地垂落下來,散在肩頭,落在頰邊。有幾縷髮絲拂過眉眼,他也不去理,就那麼任它們垂着。
顧長離單手撐着頭,閉着眼睛。
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裏。平日裏那張清冷如霜的臉,此刻被光暈柔化了棱角。眉峯的凌厲還在,卻被燈光染上了溫度;眼尾的上挑還在,卻被睫毛的陰影遮去了銳利。他就那樣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守着她。
沈蘭因看着那張臉,忽然忘了呼吸。
大魏四公子,她聽過這個名號。
長離公子如月出雲岫,沈大公子如山間松風,江二公子如玉樹臨風,南三少爺如春風過柳。
她一直以爲,那不過是京城那些無聊之人編排出來的溢美之詞。可此刻,她看着眼前這個人。
看着那被燈光柔化的眉眼,看着那隨意垂落的青絲,看着那白袍金冠下如玉如霜的氣質——
她忽然覺得,那些溢美之詞,還是說得太輕了。
如月出雲岫?不。月是冷的,可他此刻,明明帶着溫度。
澹澹若秋水?不。秋是寂的,可他此刻,明明讓這滿室都溫柔起來。
沈蘭因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因爲顧長離睜開了眼睛,四目相對。那雙眼睛,就在咫尺之間。
剛剛閉着的時候,只覺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此刻睜開,纔看見那雙眼裏的光——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種剛剛醒來的、還帶着睡意的朦朧。可那朦朧只持續了一瞬。下一瞬,那雙眼睛恢復了清明。
顧長離看着沈蘭因,她也看着他。
燈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把彼此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沈蘭因看見他目光裏有一絲自己讀不懂的東西。很輕,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散了。
顧長離也看見了她。微紅的雙眼——那是高燒剛退的痕跡。蒼白的臉,白得幾乎透明,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宣紙。可那雙眼睛,那雙他見過很多次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那眼睛裏,有她一貫的堅韌,像一株立在崖上的青松。可那堅韌裏,此刻多了一絲別的東西。很輕,很柔。像是春風拂過冰面,裂開一道細細的紋。
“醒了?”顧長離的聲音很淡,打破了這片刻的靜謐。
沈蘭因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嗓子幹得厲害。
她動了動,想坐起來。這一動,她忽然愣住了。沈蘭因低頭看着自己。衣裳換了。不是她之前那身溼透的白色勁裝,而是一套乾淨柔軟的中衣。那布料比她的衣裳好得多,柔軟地貼在她身上,帶着淡淡的皁角香。
沈蘭因的臉騰地紅了。她擡起頭,看着顧長離。嘴脣動了動,支支吾吾地開口:“都、都督……我的衣裳……”
顧長離看着她,目光很平:“南景頌換的。”
沈蘭因愣了愣。
“他是大夫。”顧長離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