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金銀坊中 (1/3)
金銀坊中
馬車駛入李府時,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了。三輛黑漆馬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光都漏不出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聲音悶悶的,像壓着甚麼軟的東西。侍衛們從車上跳下來,打開車門,從裏面往外拖人。那些女子被綁着手,嘴裏塞着布團,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們都是妙齡少女,最大的不過十七,最小的才十三。有的穿着粉色的衫子,有的穿着綠色的裙,有的頭上還簪着白天沒來得及摘下的絨花。她們被拖下來的時候,腿是軟的,站不住,被侍衛架着往裏走。有人掙扎了一下,被扇了一巴掌,臉頰上立刻浮起五道紅印,不敢再動了。低低的哭泣聲從那些被堵住的嘴裏溢出來,悶悶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
偏宅在府中最深處,繞過花園,穿過一道月洞門,再走過一條長長的、沒有燈的夾道。夾道兩邊的牆很高,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盡頭那扇門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侍衛們把那些女子推進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她們擠在牆角,縮成一團,肩膀挨着肩膀,膝蓋碰着膝蓋,像一羣被雨淋透的雀。有的低着頭,有的閉着眼,有的死死盯着那扇門,嘴脣在抖,不知道在唸甚麼。
門又開了。李順歧走進來。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沒有束冠,頭髮只用一根木簪彆着。燭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明的地方是白的,白得像蠟,暗的地方是黑的,黑得像深淵。他的目光從那些女子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像在看貨架上的貨物。有人被他看得縮了一下,有人把臉埋進膝蓋裏,有人連動都不敢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翹起。
“可惜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個個都長着一副好容貌。”
他的目光停在一個穿粉色衫子的姑娘身上。那姑娘十四五歲,圓臉,杏眼,睫毛很長,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她的嘴脣在抖,抖得厲害,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李順歧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後擡起手,指了一下:“就她吧。”
侍衛走過去,從人羣裏把她拖出來。她掙扎了一下,嘴裏塞着布團,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她的手指抓着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裏,被掰開了,又抓上去,又被掰開。侍衛把她拖進另一間屋子,門在身後關上。那間屋子沒有窗,只有一盞燈,擱在牆角,光很暗,只照亮一小片地方,其餘的地方都在陰影裏。屋子正中擺着一把椅子,椅子是鐵的,椅背很高,扶手很寬。椅子旁邊有一隻金樽,樽口很大,能裝下小半盆水。牆角還有一隻甕,甕口封着紅布,裏面有甚麼東西在爬,沙沙的,像無數只腳在紙面上走。
侍衛把她綁在椅子上,手腳都綁住了,動彈不得。她坐在那裏,嘴裏的布團被取出來,她終於可以叫了。可她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像風從破了的窗戶裏灌進來。她看着李順歧,看着他從牆上取下一把刀。刀身很窄,刀刃雪亮,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了。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下頭,看着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很細,很白,皮膚底下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用刀尖在她頸側輕輕劃了一下,很輕,輕得像在紙上畫了一道痕。血滲出來,細細的,紅紅的,順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過鎖骨,淌進衣領裏。她終於叫出來了。那聲音很尖,很脆,像玻璃被碾碎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裏迴盪,撞在牆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可沒有人聽見。侍衛已經把門關上了,把那些聲音關在裏面,把那些還在哭泣的少女關在外面,把月光關在外面。
血不是一下子湧出來的,是滲,是淌,是一滴一滴地往外冒。李順歧要的就是這個。不能馬上死,要慢慢流,一滴一滴地流,流到最後一滴。她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她的嘴脣還在動,不知道在說甚麼,也許在喊娘,也許在喊爹,也許在喊救命。她的眼睛還睜着,看着那盞燈,看着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小小的地方,看着那些在陰影裏爬來爬去的東西。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抓了幾下,指甲斷了,嵌進木頭裏,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她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淺,像風箱被人壓着,拉不動了。金樽裏的血一點一點地滿上來,暗紅色的,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李順歧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看着她的嘴脣一點一點地不動了,看着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地鬆開。他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像在看一盞燈慢慢地滅。她的頭垂下去,下巴碰到胸口,不動了。金樽滿了,血從樽口溢出來,淌在桌上,一滴,一滴。
李順歧轉過身,走到牆角,把那口甕搬過來。甕很沉,他搬得有些喫力,放在桌上的時候,甕底碰着桌面,發出一聲悶響。他揭開紅布,裏面的東西立刻騷動起來,沙沙沙沙的,像下雨,像無數只腳在紙面上走。是毒蟲。蠍子、蜈蚣、壁虎、蜘蛛,還有幾條叫不出名字的蟲,花花綠綠的,在甕裏纏在一起,爬來爬去。江逾白在信裏寫得很清楚——要親手抓,一隻一隻地抓,放進皿器裏,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混進別的東西。李順歧把手伸進甕裏,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毒蟲在他手指間爬過去,有的蜇了他一下,他皺了皺眉,沒有縮手。他抓住一隻蠍子,蠍尾翹起來,蜇在他虎口上,疼得他嘶了一聲。他把蠍子扔進旁邊的皿器裏,又去抓蜈蚣,蜈蚣纏在他手指上,被他扯下來,扔進去。壁虎斷了一截尾巴,在他手心裏扭了一下,跑了。他伸手進去,又抓出來。一隻,兩隻,三隻。皿器裏的毒蟲越來越多,纏在一起,爬來爬去,沙沙沙沙的。
他端起那隻金樽,把血倒進皿器裏。血是溫的,澆在毒蟲身上,它們立刻瘋了,在血裏翻滾,掙扎,互相撕咬。蠍子鉗住蜈蚣的頭,蜈蚣纏住壁虎的腳,蜘蛛在血面上爬,爬不動了,沉下去。皿器裏的血在減少,不是幹了,是被它們吸進去了。它們的肚子鼓起來,顏色變了,變成暗紅色,像喝飽了血的蚊子。
李順歧蓋上皿器的蓋子,把它放在桌上。一炷香。他坐在椅子上,等着。窗外的月光移過來,又移過去。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皿器裏偶爾傳來一聲細響,像甚麼東西在掙扎,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他打開蓋子。毒蟲都死了,沉在皿器底,只剩一層薄薄的血水浮在上面。他用杵把它們搗碎,一下,一下,又一下。骨頭碎的聲音,殼碎的聲音,肉碎的聲音,混在一起,悶悶的,像踩斷枯枝。他搗了很久,久到那些碎屑變成糊狀,和血水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蟲,哪是血。他端起皿器,走到屋子最暗的那個角落。那裏供着一尊銅像,不大,只有半尺來高,鑄的是承安帝的樣子。銅像是江逾白讓人鑄的,用的是承安帝御筆親題的畫像,五官栩栩如生,連嘴角那抹溫文爾雅的笑都鑄出來了。銅像被供在陰影裏,從來沒有見過光。
李順歧把皿器裏的東西澆上去。糊狀的,黏稠的,暗紅色的,從承安帝的頭頂澆下去,淌過額頭,淌過眉眼,淌過嘴角那抹笑,淌過龍袍上那些細細的紋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紅。銅像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光從暗紅色底下透出來,冷冷的,像一雙閉不上的眼睛。李順歧站在那裏,看着那尊銅像,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線寒光。他轉過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很輕,輕得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晚膳擺在承安帝寢宮的東暖閣裏。暮色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薄薄的,淡淡的,把那一室的燭光染成暖黃色。桌上鋪着明黃色的壁紙,壁紙上繡着五爪金龍,燭火一照,那些金龍就像活了似的,在雲紋裏游來游去。
承安帝紀晟坐在上首,手裏捏着一雙象牙筷子,筷頭鑲着金,在燭光下亮閃閃的。他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放進嘴裏,嚼了嚼,眯起眼睛。年歲長了,牙口不如從前,甜食也不敢多吃了。可這藕燉得爛,糯米的甜和桂花的香都滲進去了,軟綿綿的,不用怎麼嚼就化了。
“御膳房的手藝倒是沒退步。”他笑着擱下筷子,接過旁邊宮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對面正在佈菜的皇后君雲瀾。
她穿着一件杏黃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淨得像剛從畫上走下來的人。她的動作很慢,夾一筷子菜,擱在他碟子裏,再夾一筷子,又擱下。那雙手保養得好,白得像剛剝出來的蓮子,指節纖纖,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在燭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也喫。”承安帝看着她,“別光顧着朕。”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臣妾不餓。”她夾了一塊魚肉,仔細挑了刺,擱在他碟子裏,“陛下近日瘦了,可是朝務太忙?”
承安帝擺擺手,嘆了口氣,把魚肉送進嘴裏。魚是鱸魚,清蒸的,鮮得很,可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甚麼。“璟瀾今年多大了?”他問,聲音裏帶着一點漫不經心。
皇后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只是很輕的一下,然後繼續夾菜:“回陛下,璟瀾今年二十有二了。”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承安帝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二十二了,不小了。該是要婚配了吧?”
皇后沒有立刻接話。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擱在他碟子裏,把筷子擱在筷架上,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數甚麼。然後她擡起頭,看着承安帝,笑了笑:“陛下說的是。臣妾也常跟母親提起,說璟瀾這孩子,也該定下來了。只是——”她頓了頓,“這孩子性子犟,臣妾的話,他未必肯聽。”
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像冬天裏忽然開了一朵花。他想起君璟瀾小時候的樣子,穿着大紅的袍子,在御花園裏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又去追了。後來大了,進太學,入朝做官,文臣,少有的文臣裏肯踏踏實實做事的那種。他不結黨,不站隊,不爭不搶,該他做的事他做,不該他做的事他不碰。可朝中的人都知道,君璟瀾是太子的人。不是那種明着站隊的,是那種——你看着他,就覺得他是。承安帝知道,皇后也知道。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西湖龍井,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是甜的。他看着茶湯裏那片浮起來的茶葉,忽然開口:“璟瀾在朝中,做得可好?”皇后點了點頭:“他年輕,歷練少,可做事還算踏實。前些日子戶部的摺子,他擬的幾條建議,幾位大人都說好。”承安帝“嗯”了一聲,把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暮色已經很濃了,天邊最後一抹金紅正在褪去,遠山的輪廓漸漸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
“璟瀾這孩子,像你。”他忽然說,聲音很輕,“穩當。”
皇后沒有接話,只是低着頭,看着桌上那碟已經涼了的桂花糯米藕。燭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動了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想起君璟瀾小時候,也是這樣穩當的。別的小孩在御花園裏瘋跑,他站在廊下看魚,一看就是半天。她問他看甚麼,他說:“看魚。”她問魚有甚麼好看的,他說:“它們游來游去,不撞到一起,很厲害。”她那時候笑了,現在想起來,還是想笑。
承安帝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些:“裎兒最近可好?”皇后擡起頭,看着他那張被燭光照得暖融融的臉。他的眼睛沒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空。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他是在問太子的功課,還是在問別的甚麼。她斟酌了一下,聲音還是那樣平:“裎兒近日勤勉,前日呈上的策論,幾位大人都說好。”承安帝點了點頭,沒有接話。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來,像墨滴進水裏,無聲無息的。
皇后捏着帕子,手指在帕角那朵蘭花上輕輕摩挲着。她想問,想問很久了。朝中那些風言風語,她不是沒有聽見。有人說陛下要重立太子,有人說二皇子最近很得聖心,有人說太子黨的人已經開始慌了。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她只知道,裎兒是她的兒子,是太子,是儲君。她不能讓任何人動他。
“陛下——”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臣妾聽聞,朝中有人在議儲位之事。”她頓了頓,看着承安帝的臉,“臣妾不敢妄議朝政,只是——”她沒有說下去。
承安帝轉過頭,看着她。燭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溫文爾雅的臉照得柔和。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像年輕時候一樣,可那亮裏多了一些東西,是歲月,是經歷,是坐在這把龍椅上幾十年、看了太多人太多事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他握了一會兒,鬆開。
“不會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承諾。“裎兒一定會好好的。”他沒有說“不會重立太子”,也沒有說“朕從來沒有這個打算”,他只是說——裎兒一定會好好的。可皇后聽懂了。她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隻被他握過的手,手背上還留着他掌心的溫度。她的眼眶有些發酸,可她忍住了。她是皇后,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態。
“是臣妾多慮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可她笑着,笑得很淡,很穩,很端莊。
承安帝沒有拆穿她,只是又夾了一塊桂花糯米藕,放進她碟子裏:“你也喫,別光顧着朕。”皇后應了一聲,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藕,放進嘴裏。藕是涼的,可她嚼着嚼着,覺得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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