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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火中歸去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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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中歸去

沈蘭因側過頭。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碎髮拂過眉眼,她沒有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看着江逾白,看了一瞬。“江二公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祕密,“幫我個忙。”

江逾白看着她,看着她那雙被風沙磨了一路、卻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像甚麼都難不倒她的笑。他的嘴角翹起來,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蘭因兄儘管提。”

沈蘭因轉過頭,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很低,雲很厚,黃河的水從腳下流過去,渾黃的,湍急的,帶着上游衝下來的枯木和泥沙。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年的事:“幫我建一座攬星臺。”江逾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攬星臺?”

沈蘭因點了點頭:“我要借東風。”

三日後。攬星臺立在黃河東岸最高的那片土坡上。臺高九丈,取陽數之極。底座是方形的,每邊三丈三,用黃土夯成,夯實了,外面又抹了一層細泥,泥裏摻了草筋,幹了之後硬得像石頭。臺身向上收分,一層一層地疊上去,一共九層,每層三尺三。臺頂是一個圓形的壇,壇面用白土抹平,光滑得像一面鏡子。壇的四周插着二十八面旗幟,按二十八宿的方位排列。東方七宿是青旗,南方七宿是紅旗,西方七宿是白旗,北方七宿是黑旗。旗是綢的,在風裏飄着,獵獵作響。壇的正中央擺着一張香案,香案是柏木的,新刨的,還散發着木頭的清香。案上擺着香爐、燭臺、符籙、法水,還有一隻銅鼎,鼎裏裝着五穀——黍、稷、稻、麥、菽,各色各樣,滿滿當當。香案前面鋪着一條白色的氈毯,從壇邊一直鋪到香案腳下。氈毯是新的,白得像雪,白得像她那天在青峽城樓上穿的衣袍。

臺下的佈置也費了心思。土坡下面,用白灰畫了一個大圓,圓內又畫了八卦的方位。幹、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各插一面大旗,旗上繡着各自的卦象。乾卦是三連,坤卦是六斷,震卦是仰盂,巽卦是覆碗,坎卦是中間滿、外面虛,離卦是中間虛、外面滿,艮卦是覆碗,兌卦是上缺。旗子是黑綢的,卦象是白線繡的,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幅剛剛落筆的星圖。

二十四個士兵站在臺下,按二十四節氣的方位站成一圈。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每個節氣的位置上站着一個人,手裏舉着一面小旗,旗上寫着節氣的名字。他們的衣袍是新的,青色的,和腳下那片被秋風颳得發白的枯草站在一起,像春天提前來了。十二個鼓手站在八卦陣的外面,每人面前一面大鼓,鼓是新的,牛皮繃得緊緊的,鼓槌上纏着紅布。他們站在那裏,等着。等着那一聲令下,等着那鼓聲震天,等着那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

沈蘭因站在壇下,仰着頭,看着那座九丈高的土臺。她換了一身衣裳。白色的,不是勁裝,是長袍,寬袖,大襟,腰間繫着一條墨青色的絲絛,絲絛上墜着一枚墨玉,玉是溫潤的,被天光一照,透出裏面細細的紋路。她的頭髮束起來,用一根素白的綸巾繫住,綸巾垂在肩頭,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的手裏沒有劍,銜霜掛在腰間,劍鞘在風裏輕輕晃着,碰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她的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眉是淡淡的,眼是亮亮的,嘴角微微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山間的風從竹林裏穿過去,不急,不緩,可你知道它在那裏。

她擡起手,開始安排那些人的站位。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東方七宿的青旗,往左移半步。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各歸其位,不得有誤。”掌旗的士兵們連忙挪動腳步,青旗在風裏飄了一下,又穩住了。她的目光從東邊移到南邊:“南方七宿的紅旗,往右移一尺。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蚓——站好了,旗面朝着正南。”紅旗在風裏飄着,像一團一團燒在灰濛濛天光下的火。

她從南邊走到西邊,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數甚麼:“西方七宿的白旗,往後撤半步。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昴日雞、畢月烏、觜火猴、參水猿——”她頓了頓,擡起頭,看着那幾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白旗:“旗角不能卷,抻平了。”掌旗的士兵連忙把旗角抻平,白旗在風裏展開,像幾隻正在降落的白鶴。她走到北邊,站在那幾面黑旗前面,看了很久:“北方七宿的黑旗,往前挪一尺。鬥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這些旗子說話:“站好了,別動。”黑旗在風裏飄着,沉沉的,像幾片不肯落下來的烏雲。

她走回八卦陣的中央,站在那裏,看着那些按節氣站成一圈的士兵。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站在你們的位置上,不要動。”那些士兵站得更直了些,手裏的節氣旗在風裏飄着,像春天提前來了:“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她的目光從那些士兵臉上掃過去,一個一個,不急不慢:“站好了,旗面朝着壇心。”那些士兵把旗面轉過來,對着壇頂,旗子在風裏飄着,像夏天提前來了:“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她頓了頓,“往後撤半步,和前面的對齊。”那些士兵往後退了半步,隊伍齊了,旗子在風裏飄着,像秋天又來了:“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那些旗子說話:“往前挪半步,和後面的對齊。”那些士兵往前挪了半步,隊伍齊了,旗子在風裏飄着,像冬天也來了。

她走回壇下,站在那十二面大鼓前面。鼓手們看見她來了,站得更直了些,手裏的鼓槌握得更緊了些。她的目光從那些鼓面上掃過去,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等風來了,就敲。”鼓手們齊齊點頭,點得像搗蒜。她轉過身,看着那座九丈高的土臺。臺很高,高得她要仰着頭才能看見壇頂。臺很穩,穩得像長在這片土地上,像從地裏長出來的一棵大樹。壇上的香案、香爐、燭臺、符籙、法水、五穀,都在等着。等着她上去,等着她點燃那炷香,等着那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她擡起腳,踩上第一級臺階。

江逾白站在不遠處,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衣袍在風裏微微拂動,綸巾垂在肩頭,飄起來又落下去。她的影子投在土臺上,被拉得很長。他站在那裏,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很久,久到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白點,站在壇頂。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她的衣袍吹起來,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裏,像一株長在崖壁上的青竹。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發酸,才低下頭,看着自己腳下那片被秋風颳得發白的枯草,看着草根底下那一點點正在萌動的綠意。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他沒有走,只是站在那裏,等着,等那風來。

沈蘭因登上高臺。一步,一步,衣袍掃過土階,帶起細細的塵。九丈高的攬星臺,九層,每層三尺三,她走了很久,久到臺下的旗子在風裏翻了幾回,久到鼓手們的影子從腳下拖到身後,久到她自己都覺得這條路長得像她這半輩子走過的那些路。可她沒停,一步也沒停。她走到壇頂,站在那張白色的氈毯前面,轉過身,面朝東方。天是灰的,雲是厚的,黃河從腳下流過去,渾黃的,湍急的,帶着上游衝下來的枯木和泥沙,嗚嗚地響,像在哭,又像在笑。她坐下來,盤着腿,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上。

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種刺眼的、金燦燦的光,是柔的,是淡的,是像被水洗過一遍又一遍、只留下薄薄一層暖意的光。那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臉照得透亮。她的眉是淡淡的,像遠山被霧遮了,只剩一道若有若無的痕。她的眼閉着,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那陰影隨着呼吸輕輕顫動,像蝴蝶在花間小憩。她的嘴脣微微抿着,沒有血色,白得像她身上那件長袍,白得像她面前那條白色的氈毯。她坐在那裏,不像一個人,像一尊剛從畫上走下來的菩薩。不是廟裏那些被香火燻了幾百年、金粉剝落、眉眼模糊的菩薩,是那些畫在絹上的、剛畫完的、顏料還沒幹透的菩薩——眉眼是清的,目光是遠的,嘴角那抹笑是淡的,淡得像風吹過水麪,你知道它在,可你抓不住。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她的衣袍吹起來,獵獵作響,她不動。旗子在風裏飄着,獵獵作響,她不動。臺下的士兵們仰着頭看她,看得忘了手裏的旗該舉多高,她不動。

沈蘭因伸出手,緩緩拔出銜霜。劍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天光落在劍身上,被那鋒芒反射出刺眼的白。她把劍橫在膝上,劍尖朝東,劍柄朝西,劍身上的光紋在緩緩遊走,像一條安靜的河。她閉上眼睛。她讓自己靜下來,不是那種累了歇一會兒的靜,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從血裏、從那些被風沙磨了一路、被戰鼓催了一路、被那根斷了弦的琴從青峽一直繃到這裏的神經裏,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下去的那種靜。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像很遠的地方在敲鼓。她聽見血在身體裏流,從心臟流到指尖,從指尖流回心臟,像黃河的水,彎彎曲曲的,可它一直在流。她聽見風從北邊吹過來,從她的左耳進去,從右耳出來,涼絲絲的,像師父的手搭在她肩上,說:“蘭因,你聽。”

她聽了很久。風沒有來。東南風沒有來。臺下的旗子還是朝着西南方向飄,獵獵的,像在笑她。北戎人的船隊還在水面上緩緩移動,鐵鏈嘩嘩地響,像在嘲笑這個坐在高臺上、閉着眼睛、等着風來的瘋子。有人從船上探出頭來,指着她,笑得前仰後合:“大魏的人,就會裝神弄鬼!”“彈琴不行了,又開始求風?求風有用,還要船幹甚麼?”笑聲從水面上飄過來,一陣一陣的,像烏鴉叫。沈蘭因沒有動。她閉着眼睛,睫毛沒有顫,嘴角那抹笑還在,淡淡的,像甚麼都聽見了,又像甚麼都沒聽見。

她朝臺下點了點頭。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麪。江逾白看見了。他站在八卦陣外面,站在那十二面大鼓後面,站在那些舉着節氣旗的士兵中間。他看着她點了點頭,看着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只是一下。他轉過身,擡起手,朝身後揮了一下:“布火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士兵們從土坡後面推出一輛一輛的投火車,車是木的,輪子很高,車上架着鐵皮桶,桶裏裝着油,桐油,黑漆漆的,黏糊糊的,氣味刺鼻。火把在風裏燒着,噼啪噼啪的,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枯草上,嗤的一聲,燒出一個小小的窟窿。

沈蘭因坐在高臺上,閉着眼睛。她能聽見那些聲音——投火車的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鐵皮桶碰着車幫的聲音,火把在風裏燒的聲音,北戎人的笑聲,黃河的水聲,旗子在風裏翻卷的聲音。她沒有睜開眼睛。她在聽。聽風。

可風沒有來,東南風沒有來。北風還是北風,從北邊吹過來,冷冷的,乾乾的,從她左耳進去,從右耳出來。她等了很久,久到雲層後面的光移了一寸,久到她膝上的銜霜涼了又溫,溫了又涼,久到她覺得自己快要變成這高臺上的一塊石頭了。她睜開眼睛,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看着那些在風裏飄着的旗子,看着那些還在水面上慢慢移動的船。她的嘴角還是翹着,可那翹着的弧度裏多了一點甚麼,不是急,不是慌,是另一種,是等了很久、等得心都涼了、可她還是不肯走的那種東西。她想起師父的話。很久以前,青林山上,她站在瀑布下面,水從山頂衝下來,砸在她身上,砸得她站都站不穩。她問師父:“沒有風怎麼辦?”師父站在岸邊,看着她,看了很久。“沒有風,”他的聲音從水聲外面傳進來,悶悶的,“那便創造風。”她閉上眼睛。

沈蘭因開始動了。不是那種急切的、慌亂的動,是慢的,是柔的,是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像樹從地裏往天上長的那種動。她的手指搭在銜霜的劍身上,從劍柄滑到劍尖,又從劍尖滑回劍柄,很慢,慢得像在丈量甚麼。她的嘴脣微微動着,聽不清在說甚麼,只看見那兩片薄薄的脣在光裏一張一合,像魚在水裏吐泡泡。她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那種被日光曬出來的、被火把照出來的光,是另一種,是從她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從她指尖、從她眉梢、從她睫毛上滲出來的,淡淡的,白白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她的衣袍在風裏飄着,可那風不是北風,是她自己帶起來的風,從她身周盪開,一圈一圈的,像石子扔進湖裏,漣漪盪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旗子開始動了。不是北風催的,是那漣漪蕩過去的,輕輕的,柔柔的,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一下。立春的旗子動了一下,雨水也跟着動了一下,驚蟄、春分、清明、穀雨——一面一面地傳過去,像春天真的來了。鼓手們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驚的,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可眼睛又移不開的驚。他們看着壇頂上那個白色的人影,看着她身周那層淡淡的白光,看着她手指下那柄正在輕輕顫動的劍。劍在鳴,不是那種被風吹的、被敲擊的鳴,是另一種,是從劍身裏、從劍脊上、從那道從劍柄一直流到劍尖的光紋裏發出來的鳴,輕輕的,細細的,像遠方的雷,像地底下的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沈蘭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鬆開了。她的手指在劍身上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敲門。敲誰的門?不知道。她只是敲着,等着,等着那扇門開。風還是沒有來。北風停了。旗子垂下來,軟塌塌的,像被抽走了骨頭。火把不晃了,煙直直地升上去,在空氣裏凝成一根細細的白柱。黃河的水聲也小了,小了,小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天地間忽然安靜了。安靜得像甚麼都沒有了。只有她,只有那柄劍,只有那一下一下叩在劍身上的手指,咚,咚,咚,像心跳。

沈蘭因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她看着天,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厚厚的、壓了不知道多少層的天。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的眼睛變成了兩面鏡子,把天上那些雲、那些霧、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都照進去了。她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她看見那些雲在動,很慢,慢得像蝸牛爬,可它們在動。她看見那些霧在散,很慢,慢得像冰在化,可它們在散。她看見那層厚厚的、壓了不知道多少層的天,有一道縫。很小,很細,像有人用刀尖在紙上劃了一道。那道縫裏,有光透出來。不是日光,是風。是東南風。很輕,很弱,像剛出生的嬰兒在呼吸,一下,一下,隨時會斷。可它在那裏。

沈蘭因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麪。她的手指從劍身上擡起來,指尖朝上,對着天,對着那道縫。她的嘴脣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說話。“來。”她說。風沒有來。她又說了一遍。“來。”風還是沒有來。她說了第三遍。“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求人,又像在命令。

風來了。

從東南方向吹過來的,從那道細細的縫裏鑽出來的,從那些厚厚的、灰濛濛的雲層後面擠出來的。很輕,很弱,像剛出生的嬰兒在呼吸。它拂過她的臉,涼絲絲的,帶着黃河的水汽,帶着遠方田野裏還沒收完的莊稼的氣味,帶着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爲它不會來了的那種甜。旗子動了。立春的旗子動了一下,雨水也跟着動了一下,驚蟄、春分、清明、穀雨——一面一面地傳過去,像春天真的來了。八卦陣的旗子也動了,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一面一面地展開,卦象在風裏飄着,像活了一樣。鼓手們的手舉起來,又放下,又舉起來,不知道該不該敲。他們看着壇頂上那個人,看着她身周那層越來越亮的白光,看着她手裏那柄正在風中輕輕顫動的劍。

風越來越大。從東南方向吹過來的,越來越猛,越來越急,把旗子吹得獵獵作響,把火把吹得東倒西歪,把黃河的水吹起一層一層的浪。浪拍在岸上,砰,砰,砰,像戰鼓。江逾白站在臺下,仰着頭,看着壇頂上那個人。他的嘴張着,忘了合;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忘了眨;他的手垂在身側,忘了攥。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真的颳了東南風。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壇頂,衣袍被風吹起來,獵獵作響,綸巾在風裏飄着,像一面旗。她的頭髮散了,青絲在風裏飄着,黑亮亮的,和她那身白袍攪在一起,像一幅潑墨的畫。她的手裏握着銜霜,劍尖朝東,劍身上的光紋在風裏瘋狂地遊走,像一條被驚醒的龍。她的眼睛睜着,看着遠處那片被風吹皺的黃河水,看着那些被鐵鏈拴在一起的船,看着船上那些正在驚慌失措的人影。她的嘴角翹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種東西,像春天裏最早開的那朵花。

沈蘭因低下頭,看着江逾白。她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下來,不高不低,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江二公子,”她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用火。”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陣從東南方向吹來的風裏,衣袍獵獵,青絲飛揚,像一尊從天上下來的神。江逾白站在臺下,仰着頭,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久到他覺得自己的眼睛被風吹得發酸。他低下頭,擡起手,朝身後揮了一下。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放火。”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火把落下去,落在那些浸滿了桐油的鐵皮桶上。

火從東南方向燒過來。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蔓延的火,是狂風捲着烈焰,從河面上撲過去,像一隻從地獄裏伸出來的巨手,一把攥住了那些被鐵鏈拴在一起的船。桐油澆在船板上,浸透了,火把落上去,轟的一聲,整條船都着了。火舌從船舷舔上去,舔到帆上,帆是麻布的,幹了不知道多少年,一遇火就卷,一卷就焦,一焦就化成了灰。灰燼從天上飄下來,黑的,白的,灰的,落在水面上,被浪捲走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東南風越刮越猛,把火從東邊的船吹到西邊的船,從北邊的船吹到南邊的船。鐵鏈拴着船,船連着船,一條燒着了,旁邊的也跟着燒,像一串被點着了的鞭炮,噼裏啪啦的,炸得滿河都是火。

北戎人從船艙裏爬出來,有的光着腳,有的披着單衣,有的手裏還攥着沒喫完的乾糧。他們的臉上全是驚恐,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映着滿河的火光。有人跳進水裏,水是涼的,可火是熱的,他們在水裏撲騰着,朝岸邊遊。可船離岸太遠了,游到一半就沒了力氣,沉下去,冒了幾個泡,不見了。有人被火逼到船尾,無路可退,站在那裏,看着火從船頭燒過來,看着帆從桅杆上飄下來,看着那些被燒斷的鐵鏈在火裏扭成麻花。他們的嘴張着,想喊,喊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火把他們吞沒了,連聲音都沒留下。

沈蘭因從高臺上下來,風把她的衣袍吹起來,獵獵作響。她的頭髮散了,青絲在風裏飄着,黑亮亮的,和她那身白袍攪在一起,像一幅潑墨的畫。銜霜握在手裏,劍身上的光紋在瘋狂地遊走,像一條被驚醒的龍。她走到岸邊,跳上一條小船,船很小,只容得下幾個人。船伕是個老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看了沈蘭因一眼,甚麼也沒說,撐起竹篙,朝河心劃去。

水勢洶湧,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小船在浪裏顛簸,像一片隨時會被吞沒的葉子。沈蘭因站在船頭,一手握着銜霜,一手扶着船舷,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火海。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蒼白的臉照得發亮。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剛化開的泉水,可那亮裏有一種東西,像刀鋒上反射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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