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長寧:血冕不渡 > 第1章 醒

第1章 醒 (1/2)

目錄

疼。

像戰場上被冷箭釘在盾牌上,動一下都疼。衛昭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眼皮沉得要命,費了好大勁才撐開一條縫,白光扎進來,刺得眼眶發酸,眨了好幾下,視線才慢慢聚攏。

帳子是藕荷色輕容紗,繡着折枝花,光線從頂上透下,在她臉上落一層柔和的影。不是明黃,不是她的帳子。她的寢帳是明黃色織金龍紋妝花緞,厚重如牆,夜裏一垂落,便把一切喧囂擋在外面。嗓子燒得發慌,她嚥了口唾沫,喉間幹得像被砂紙磨過。

“娘娘醒了?”

牀邊一聲輕喚,小心翼翼,帶着試探。衛昭偏過頭,牀沿上趴着個守夜倦極的人,頭枕在胳膊上,髮絲凌亂,被她細微的動靜驚醒,擡臉看來。

是阿檀。

圓臉彎眉,笑起來脣角一顆小痣,從她還是拎劍亂揮的小姑娘時便跟在身邊。後來她上戰場,阿檀寸步不離;等她登上帝位,阿檀便掌尚宮局,管六宮事務,手腕比許多男子還要強硬。阿檀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撲到牀邊又不敢驚擾,只攥着被角,渾身輕顫。

“娘娘,您可算醒了……昏了兩天了,奴婢都快嚇死了……”

兩天。

衛昭在心裏默數,直覺不對。她記得御書房、堆積的奏摺,還有那杯不對勁的茶,飲下半盞便察覺異樣,扶着案几想站起,膝蓋一軟,此後便斷了記憶,那絕不是兩天前的事。可她沒有聲張,阿檀不會騙她,阿檀說兩天,那在這方天地,她便是昏沉了兩日。

“水。”她開口,聲音澀得厲害。

阿檀連聲應着,手忙腳亂去倒水。衛昭趁隙打量四周,紫檀木牀雕着纏枝蓮,牀柱懸着香囊,沉水香清淡悠遠;窗邊花几上擺着一盆水仙,白瓣黃蕊,清雅脫俗;東牆置黑漆描金妝臺,銅鏡光亮潔淨;牆角立四季花鳥屏風,設色淡雅,屏風後銅火盆炭火正旺,偶爾發出細微噼啪聲。處處精緻妥帖,卻偏偏不是她的寢宮。

她的寢宮是長寧殿,面闊九間、進深五間,明黃琉璃瓦耀目刺眼,殿內金磚光可鑑人,涼意從腳底直鑽心頭。帳幔繡五爪金龍,屏風雕山河社稷,博山爐焚龍涎香,青煙呈青白之色。夜裏起風,長寧殿的窗欞會發出輕響,她聽了好多年,閉着眼都能辨出是哪一扇。這裏太靜了,靜得陌生,靜得不像她活過的地方。

阿檀端水回來,輕輕託着她的後腦,將杯口湊到她脣邊。溫水滑過乾涸的喉嚨,如同久旱逢雨,衛昭只飲兩口便偏過頭。阿檀放下水杯,擰了熱帕子爲她擦臉,棉布帕子溫熱柔軟,蒸散了連日的昏沉。

“太醫呢?怎麼還不來!”阿檀陡然揚聲,神色焦灼。

門口小宮女縮着脖子回話:“已經去請了,即刻便到。”

“再去催!就說娘娘醒了,讓太醫速速前來!”

小宮女應聲提裙跑開。阿檀轉身翻找衣物,口中唸叨着備衣、備粥,兩個粗使婆子擡着熱水進來,腳步沉重,又有宮人進來添炭,火星輕跳。殿內瞬間忙碌起來,步履紛雜,人影交錯,阿檀立在中央,如同沙場點兵的將領,調度有序,聲震屋宇。

“帕子!再拿一塊來!”

“把簾子放下,娘娘不能吹風!”

“粥呢?熬好了沒有?”

這架勢她再熟悉不過,往日沙場負傷,阿檀都是這般張羅。可那時她是將軍、是帝王,如今,她們喚她“娘娘”。她收回目光,落在那盆水仙上,花瓣白如素紙,花蕊黃似將熄的星火。

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輕重有度,仿若踩着精準的節拍。阿檀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皇后娘娘來了。”

門簾被兩側宮女掀開,進來的人穿着石榴紅織金褙子,領口袖口鑲一圈白狐毛,襯得下頜愈發尖細,頭上戴着赤金銜珠步搖,步履輕移,珠玉相擊,細碎清響。衛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驟然凝滯。

瓜子臉,肌膚瑩白近乎透明,細眉長目,鼻樑挺翹,薄脣紅潤,脣角天生微揚,似笑非笑,容貌極美,可衛昭在意的從不是這個。她認得這張臉,秦蘿。

名字在舌尖一轉,滿嘴苦澀。那年西境鏖戰四月,折兵兩萬,最後一場攻城戰,士兵從屍堆裏救出一個渾身是血的姑娘,髮絲糊面,難辨年歲。副將諫言殺之,她只看了一眼,便開口留命。後來她才知,這是敵將秦牧之女,秦牧被她陣前斬殺,頭顱懸城門示衆三日。

秦蘿跪在帥帳之中,額頭觸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將軍收留,爲奴爲婢,萬死不辭。”

衛昭問她:“你不恨我?”

秦蘿擡首,淚眼婆娑,眼底藏着她當時未讀懂的情緒,後來才明白,那不是恐懼,不是卑微,是一顆埋在土裏、等待發芽的種子。她收留了秦蘿,教她識字、教她漢人禮儀,秦蘿聰慧機敏,學得極快,嘴不甜但會察言觀色,端茶遞水,體貼入微。阿檀早已不悅,說此人心思過深,她卻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那件事發生。

衛昭不願回想,只記得自己立在軍營外,看着秦蘿跪地滿口鮮血,一顆牙被她親手打斷。“你會後悔的。”秦蘿字字咬牙,聲冷如冰。她轉身離去,留了秦蘿性命,從此再未相見,那已是六年前的事。

而今,秦蘿站在她牀前,身着皇后服飾,頭戴金釵步搖,垂眸看她。眼神裏沒有恩遇,沒有舊主,甚至沒有仇敵間的平等,是居高臨下,是貓戲老鼠,是從容不迫的掌控。衛昭心底只剩一個念頭:這個女人,是如何坐上後位的?

“醒了就好。”秦蘿開口,語氣平淡,不冷不熱。

衛昭沉默不語。秦蘿的目光在她臉上頓了一瞬,脣角笑意未改,眼底卻暗了一分。“你這一昏倒,滿宮上下都不得安寧。”她掃向阿檀,“伺候不周,竟讓主子病成這般?”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