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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歸途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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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青石關的火光熄滅之後,衛昭沒有往南走。她騎馬往北,順着邊境線一路向西。商頌走在前面,蘇辭跟在後面。三匹馬,三個人,像三顆被風吹着的石子,不知道會滾到哪裏去。

那一年她十五歲。

接下來的兩年,她再沒有回京。商頌帶着她和蘇辭在北境邊關遊蕩,從東到西,從西到東,沿着那條看不見的國界線走了一遍又一遍。春天蠻子出來搶糧,秋天再來,週而復始。天地之間好像只有兩件事——打仗和準備打仗。

衛昭以募客的身份參與了二十多場大大小小的衝突。她不領軍,不掛名,打完就走。斷糧道,燒糧草,伏擊運糧隊,夜裏摸進敵營殺人。蘇辭跟在她身邊,負責畫圖、記錄、分析敵情。開始時他畫一張圖要兩個時辰,畫完了還歪歪扭扭的,線條走形。他不知道撕了多少張,紙不夠了就用樹皮,樹皮用完了就在地上畫。商頌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他只做一件事——每次蘇辭畫完,他走過來看一眼,點一下頭,或者不點。不點的時候蘇辭就重畫。點到第五十次的時候,蘇辭的圖已經能用了。

兩年裏,蘇辭畫了無數張圖。敵營的每一條信道、每一處哨位、每一堆糧草的位置,他閉上眼都能默出來。他的胳膊腫了半個月,是商頌教他射箭的時候拉弓拉的。蘇辭沒說過疼,衛昭也沒問。她只是每天早起把粥熬稠一點,多盛一碗放在他手邊。蘇辭喝完了,把碗放回去,該畫圖畫圖,該射箭射箭。他的箭法始終平平,砍人更是不行。但他學會了在亂軍之中保持冷靜,學會了在衛昭衝出去之後,找一個制高點趴下來,把她身後的情況用樹枝畫在地上,等她回來時看一眼就明白。

商頌走在最後面,從不下場。他坐在遠處的石頭上喝茶,有時候坐到低窪處,有時候坐到高坡上,不管坐到哪裏,總是選一個能看見衛昭的方向。有一次衛昭從敵營殺出來,渾身是血,天太黑,分不清方向了。商頌在遠處亮了一下火摺子,只亮了一瞬。她看見了,跑過去了,沒有被追兵堵住。事後蘇辭問她怎麼知道往那邊跑,她說:“師傅在那邊。”蘇辭沒有再問。他回頭看了一眼商頌坐過的地方,那個人已經不在了,石頭是涼的。

又一場仗打完了。衛昭坐在路邊石頭上,把劍橫在膝蓋上,用一塊破布慢慢擦。劍刃上有缺口,不大,但已經有好幾處了。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商頌從遠處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從袖子裏摸出一顆杏脯,遞給她。衛昭接過去,沒有立刻喫。她低頭看着那顆杏脯,琥珀色的,裹着薄薄一層糖霜。

她忽然想起那根青竹。

七歲那年,山頂,風很大。商頌折了一根樹枝扔給她,說“先教你捱打”。她以爲真的捱打,其實不是。他把一根青竹豎在地上,讓她扶着,不許倒。她扶了七天,扶到手掌磨破、手臂發抖。第八天,商頌說“鬆手”,竹竿紋絲不動。她站在那裏,手還保持着握竹竿的姿勢,手指彎不回來。商頌把一顆杏脯塞進她手裏,說“吃了”。那是她第一次喫到他的杏脯。後來她才知道,扶竹那七天,學的不是捱打,是穩。身穩,心穩,手穩。商頌從來不解釋,他只是做。

衛昭把這顆杏脯放進嘴裏,酸甜的滋味化開。她又想起那根青竹了——竹竿被她扶了七天,被她手掌磨得光滑發亮,摸上去溫溫的。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那根竹子,但它好像一直長在她手心裏。

兩年過去了。衛昭從十五歲到了十七歲。她的肩膀寬了一些,臉上的輪廓也變了,不是變漂亮還是變醜,是變鋒利了,像一塊被流水磨了很多年的石頭,棱角還在,但磨掉了毛邊。她的劍換了兩把,不是斷了,是用廢了。刀刃捲了再磨,磨了再卷,捲到磨不出來,就換一把。商頌的馬還是那匹老馬,蹄子踏地還是很沉,但走得更慢了。他不催它,也不換它。蘇辭跟在她身邊,本子越來越厚。

那年秋天,商頌帶着她繞到北境最西邊的一座荒山。山不高,光禿禿的。衛昭站在山頂往下看,看見一條溝——不是普通的溝,是地上裂開的一道口子,長,深,看不見底。當地人叫它“龍脈裂了”,說是很多年前地動震出來的,底下有東西在動。衛昭繞着溝走了一圈,蹲下來,伸出手指順着崖壁上的一道刻痕划過去。線條很深,雨水沖刷了很多年還沒有磨平。她不知道爲甚麼,忽然想起了七歲那年出京,馬車從城牆下走過去,城牆上的琉璃瓦在晨光裏泛着冷光。

那天晚上沒有地方住。山腳下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山神廟,蘇辭把裏面的草清理了一下,生了火。半夜開始下雨,雨不大,風很大,雨水從破了的屋頂漏進來,滴在火堆裏,嗤嗤響。衛昭靠在牆上,燒起來了。她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燒的,也許是前天夜裏,也許更早。打仗的時候沒空燒,仗打完了,燒就上來了。

她做了一個夢。

不是打仗的夢。是夢見自己在一座大殿裏。明黃色的帳幔從屋頂垂下來,垂到地上。案上堆滿了奏摺,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她坐在案前,手裏捏着一支硃筆。有人從殿門口走進來,腳步聲很輕。那個人把一碗茶放在案上。白瓷的,描着金線。熱氣從碗口冒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見那雙手——白,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細長,沒有繭,沒有疤。指甲上沒有蔻丹,乾乾淨淨的,只在根部一點點粉色的月牙。

她盯着那碗茶,盯着碗底的沉澱物——黑色的,一粒一粒的。她聽見有人在喊她。“陛下——”聲音很遠,像隔了一層甚麼東西。她擡起頭,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熱氣越來越多,越來越厚,把她整個人罩在裏面。她忽然喘不上氣,想喊,喊不出來。那隻碗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碗口像一個洞口,把她往裏吸——

她猛地睜開眼。

蘇辭蹲在她旁邊,手探着她的額頭。他的手很涼。商頌站在門口,背對着她,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但還在下,從屋檐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

“喝水。”蘇辭把水囊遞過來。

衛昭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做夢了?”商頌沒有回頭。

“嗯。”

“夢到甚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那個夢太真了,真到她現在還能聞見龍涎香的味道,還能感覺到奏摺紙頁的粗糙,手指上還殘留着硃筆的觸感,像剛剛放下。她說不出來。不是記不清,是不知從何說起。

“記不清了。”她說。

商頌沒有再問。他走回來,在火堆邊坐下,添了幾根柴。火燒起來,噼啪響。蘇辭把外衫脫下來搭在衛昭身上,轉身去看火堆。

衛昭靠在牆上,閉着眼。腦子裏是那條裂谷的刻痕,是那個白瓷茶碗,是那個喊她“陛下”的聲音。她沒有說。但她知道她記住了。那些東西像刻痕一樣,刻在她腦子裏,甚麼時候想起來都不會模糊。

後半夜,雨停了。

衛昭又迷迷糊糊睡過去。這一次沒有夢,但她的意識像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也醒不來。她感覺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牀上,帳子是藕荷色的,繡着折枝花。有人端着一碗藥站在牀前,碗是白瓷的,沒有描金線。那個人彎下腰,輕聲喊了一句甚麼。她聽不清。

她想睜開眼。眼皮很沉。

然後畫面碎了,她重新沉入黑暗。

天亮的時候,燒退了。蘇辭把外衫要回去,穿在身上,低着頭係扣子。商頌已經騎在馬上,等他們。

衛昭翻身上馬。蘇辭跟上來。

“去哪?”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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