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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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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付

諶閣外的甬道。夜,無月。衛昭已經走遠。蕭執獨自站在荒殿門前。風從甬道那頭穿過來,廊下的枯藤輕輕晃了晃。

他沒有立刻進去。站了一會兒,腦子裏翻出來的不是今晚的事,是很多年前的。

先帝病重那年,精神還好的時候,常召彼時因戰功封王的他陪着散步。先帝走在前頭,步子比往常慢,但沒讓人扶。他穿着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領口露出裏衣的白邊,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時又多了一些。腰背還算直,但肩胛骨的輪廓從袍子底下頂出來——瘦了。

走到諶閣門口,先帝停下來,看着那塊模糊的匾額,說了一句:“朕年輕時進去過,裏頭有些東西,說不清道不明。”說這話時,先帝沒有轉頭,聲音也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蕭執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接話。

先帝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朕走以後,皇位給她。你替朕守住她。”這一次先帝轉過頭來,看着他。那一眼很沉,不像是看臣子,像是一個走不動的人把手裏最後一盞燈交出去。

蕭執說:“臣記下了。”

先帝沒再說別的。然後他轉回去,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樣慢。蕭執跟在後面,看着他的背影——瘦了,但沒彎。那是先帝最後一次走這麼遠。

蕭執收回目光,推開諶閣的門。門軸響了一聲,在空殿裏來回彈了幾下才靜下來。他走進去,穿過大殿,走進那條窄過道。牆上暗紅色的紋路在黑暗中隱隱發亮。他走到密室中央,停下來。

他想起那片龜甲。

那年他出徵北境,去御書房辭行。先帝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沒說甚麼話。他跪安,走到門口,崔簡在廊下攔住了他。

“王爺留步。”崔簡從袖中摸出一片龜甲遞過來,“陛下讓臣交給王爺的。還說,王爺此去不知何時能回,這東西先收着,等以後也許用得上。”

蕭執接過來。龜甲不大,邊緣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幾道粗線紋路。旁邊有一行小字:“宮中之物,勿使人知。”是先帝的筆跡,墨跡陳舊,不是臨終寫的,是很久以前就刻上去的。他當時沒有在意,收進袖中,去了北境。

後來他第一次走進這間密室,把龜甲從袖中取出來,舉到牆上,一寸一寸地比。紋路對上了。

先帝查了一輩子沒弄明白的東西,就刻在這裏。

他按着石壁,手指發涼。牆上那些紋路和她手腕上的一樣。他怕。那種怕壓住了其他所有念頭。他把龜甲攥在手心,站了很久。先帝的背影,龜甲上的刻痕,牆上的暗紅色線條,全攪在一起。

他知道那把椅子不能讓她坐。他說不清楚爲甚麼,但站在這裏,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些紋路在等。等誰坐上去,就把誰纏住,拖到找不見的地方去。她已經丟過一次了。那種怕,他不想再嘗第二次。

他把龜甲收進袖中,轉過身,走出密室。第二天,他登基了。

登基以後,她來問他。問他爲甚麼坐皇位,問他爲甚麼封秦蘿爲後。他不說。她等了很久,等了又等,後來不問了。她把話收回去,把眼神也收回去。兩個人就這樣沉默着過了幾年。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該怎麼在乎。

後來她昏迷又醒來,看他的眼神變了。更遠。以前她看他,是看一個讓她失望的人。現在她看他,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他站在那裏,甚麼都做不了。他沒法告訴她,他做這一切,是因爲怕她死。

此刻,他又站在這裏。衛昭剛走,門還虛掩着。他沒有進去。牆上那些紋路還在,和那年一模一樣。先帝的背影,龜甲的刻痕,她從他身邊走遠時衣袍帶起的風——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轉過身,往甬道那頭走。腳步聲一聲一聲地遠了,越來越輕。諶閣的門虛掩着,留了一道縫。月光從門縫裏擠進去,落在地上,窄窄的一線,像劃不開的傷口。

他走遠了。影子拖在身後,從石階上一級一級滑下去,最後被夜吞掉了。風不知從哪兒來,把廊下的枯藤吹了一下,又沒了。諶閣的門還開着那道縫,裏頭暗着,外頭也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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