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跡 (1/2)
暗跡
馬車進了韶州城。
路窄了,青石板被車輪碾出兩道深痕。兩邊的騎樓伸出來,把天遮成一條縫。鋪子一家挨一家,幌子垂着,褪了色。空氣裏浮着藥材與舊木的澀味。
衛昭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娘娘,先去行宮還是直接找孫全?” 阿檀問。
“找孫全。”
車伕打聽了城西畫鋪集中的巷子,馬車拐進去,在一家門前停了。門板陳舊,漆皮掉了大半,掛着塊褪色木幌,只餘一個模糊的 “畫” 字,墨跡洇得辨不清原樣。
衛昭下車,囑阿檀在外等候,推門而入,門軸發出一聲悶響。
裏頭不大,三面牆掛滿畫作,山水花鳥皆有,紙頁泛黃,邊角微卷。桌椅胡亂堆棧,蒙着一層薄灰。一個瘦老頭伏在案前作畫,頭也未擡。
“買畫還是裱畫?”
衛昭不語,從袖中取出崔簡的信,輕放在案上。
老頭瞥了一眼,執筆的手頓住。
他緩緩擡頭,五十餘歲,身形枯瘦,顴骨凸出,左眼微斜,看人時難聚焦點,另一隻眼卻極亮。盯着衛昭看了片刻,目光從信上落回她臉上,沒再多問。
放下筆,起身走到門口,掩上半邊門板。
“進來說。”
裏屋更暗,畫卷堆在牆角,舊紙潮氣悶在屋裏散不開。孫全從櫃底抽出一卷紙,攤在桌上 —— 是幅手繪地圖,紙色發黃,摺痕處皆用漿糊細細補過。
衛昭垂眸細看,這圖比她手中的詳盡數倍,山勢、溪流、兩條進山路徑,都標着細密小字,最深處畫了個圈,旁註 “淵底” 二字。
“你進過這座山?” 她問。
孫全搖頭:“沒人進得去。這圖是當年一個畫師拿命換的,他入了山,再沒出來,圖是託人輾轉送出來的。”
“那畫圖人口中的‘那個人’,還在山裏?”
孫全沉默片刻,斜眼不知望向何處,清亮的那隻眼盯着桌面,聲音低沉:“有人說他還在山裏,有人說,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指着地圖上一處:“從這裏進山,走三日,能看見一處洞口,再往下,便是淵底。”
衛昭將地圖捲起,指尖在紙邊稍頓,隨即利落收卷,沒有半分遲疑。
“你要甚麼?”
孫全看着她,斜眼依舊渙散,另一隻眼裏卻翻湧着複雜意味,無打量,無算計,反倒帶着幾分不忍直視的沉鬱。
“我姑姑欠崔大人一條命,這筆賬,今日還清。”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你是京城來的,我勸你一句,別去,去了,出不來。”
衛昭未應,將地圖塞入暗袋,轉身往外走。行至門口,手在門框上輕按一瞬,便擡步出門。
街邊一瞥,街對面廊柱後立着個灰布短褐身影,頭埋得極低,不過眨眼功夫,便退入巷子深處,沒了蹤跡。
阿檀從馬車旁快步走來:“娘娘,怎麼了?”
“無事。”
衛昭上車,馬車調頭,往城北行宮行去。
行宮不大,前後兩進院落,青磚牆質樸厚重,院裏種着幾棵芭蕉,寬葉垂落,拂着地面。
阿檀去收拾房間,衛昭獨自坐在窗前,重新展開地圖,指尖順着進山路徑,從山腳緩緩劃至淵底。
窗外有腳步聲經過,輕卻沉穩,不似行宮下人 —— 下人們向來低頭碎步,鞋底蹭着地面,這聲響是厚底靴踏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緩,徑直走過窗前,未曾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