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鏡山 (1/2)
鏡山
天剛破曉,鏡山方向的晨霧還凝在半空,濃得化不開,裹着山間清冽的寒氣,漫進行宮的檐角。
衛昭輕手推開房門,偏殿裏傳來阿檀淺勻的呼吸聲,她腳步未停。包袱是昨夜連夜收拾好的,裏頭只塞了一把貼身短刀、足量水糧、一張嶺南輿圖,還有那幾張藏着隱祕的拓片,分量極輕,卻壓得人心頭沉墜。她指尖拎起包袱角,悄無聲息走出行宮後院,馬廄裏的棗紅馬似是通人性,聽見腳步聲便輕輕打了個響鼻,馬蹄刨了刨地上的乾草。
她擡手解開繮繩,翻身躍上馬背,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拖沓。
馬蹄踏過行宮青石板路,聲響悶悶的,被晨霧吞去大半。出後院角門時,守門的侍衛擡眼掃了她一下,終究沒敢阻攔——行宮遠在嶺南,不比京城宮規森嚴,加之她身份特殊,旁人從不敢多過問。
阿檀終究是追了出來。
待衛昭策馬行出數步,身後才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着帶着哭腔的輕喚:“娘娘——”
衛昭勒住繮繩,回頭望去,阿檀踉蹌着跑至角門口,扶着冰涼的門框,胸口劇烈起伏,喘得說不出整句話,嘴脣顫了又顫,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惶恐。
“我去鏡山。”衛昭聲音平淡,無波無瀾,“事了就回。”
頓了頓,她語氣沉了幾分:“勿等。”
阿檀的手指死死扣着木門框,指節攥得泛白,繃得青筋隱隱浮現。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還是盡數嚥了回去,只紅着眼眶,看着馬上的人。
衛昭不再多言,將繮繩緊緊繞在掌心,雙腿輕夾馬腹,策馬絕塵而去。身後的角門處,再無半點聲響,只剩晨霧裏一道孤單的身影,久久佇立。
山路愈行愈窄,早已沒了平整的官道,路面碎石嶙峋,馬蹄踏上去頻頻打滑。兩旁的古樹枝椏交錯,肆意伸展開來,時不時掃過她的肩頭,葉片上凝結的晨露簌簌落下,沾溼了大半截衣袖。越往鏡山深處走,林木愈發茂密,參天古樹遮天蔽日,將天光擠成頭頂一道細窄的縫隙。空氣潮溼悶熱,裹挾着腐葉與泥土的沉鬱氣息,四下靜謐得詭異。她刻意放緩馬速,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地面,細細留意着周遭痕跡。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她驟然勒住繮繩。
地上清晰印着幾道馬蹄印,絕非身下棗紅馬所留——蹄印更深,泥土邊緣還帶着溼氣,分明是剛留下不久,且一路沿着她前行的方向,綿延至林間深處。她看着那幾道蹄印,依舊策馬往前,只是腳下的速度,又慢了幾分。
到了一處空曠之地,四周鴉雀無聲,風穿過層層枝葉,捲起簌簌輕響,聽得人心頭髮緊。
衛昭翻身下馬,一手牽着繮繩,靜靜立在原地,背對着來時的路,目光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影。青山連綿,一重疊着一重,最深處的鏡山主峯,隱在繚繞雲霧裏,辨不清輪廓。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淺:“一路跟了這麼久,不累?”
風捲着葉聲掠過,無人應答。身後除了草木輕晃,再無半分人聲、腳步聲,彷彿那道若有似無的注視,從來都是她的錯覺。衛昭眉眼未擡,將繮繩隨手甩在馬背上,徒步往前走去,背影依舊決絕。
午後日頭偏西,山道旁現出一汪溪澗,清泉從青石上緩緩淌下,聚成一彎清潭,水色澄澈,一眼能望見潭底碎石。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涼水撲在臉上,冰水刺骨,凍得她指節瞬間泛紅。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是枯枝被人踩斷的脆響。聲響很淡,顯然是踩的人刻意收了力道。
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手上水漬在衣襬上蹭幹,才緩緩轉過身。
百米開外的密林陰影裏,立着一道黑袍身影。衣袍被山風拂動,面容隱在樹影與霧氣之中,看不清分毫眉眼。可衛昭卻一眼認了出來,那周身沉斂如寒潭的氣息,除了蕭執,再無旁人。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
他也立在原地,隔着溪澗流水,隔着層層樹影,靜靜回望着她。兩人遙遙相對,誰也沒有上前一步,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個字,風聲、流水聲,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衛昭收回目光,站起身,牽着馬繞過溪澗。暮色沉沉壓下來,山林瞬間褪去暖意,寒氣四起。她在山坳間尋到一處避風之地,幾塊巨石圍成天然凹槽,地上鋪着厚厚的乾薹蘚,剛好容身。
她俯身生火,枯柴竄起微弱的火苗,橘色光影映在她臉上,卻散不出多少熱量,只勉強烤乾了袖口的潮氣。
沒過多久,她擡眼望去,遠處隔了兩座矮坡的密林裏,竟也亮起一簇篝火。火光隱隱綽綽,能看清火光晃動,卻始終看不清生火之人的身影,像一道無聲的陪伴,又像一道無形的壁壘。
她對着那簇遙遠的火光,靜坐了許久。
“你打算跟到甚麼時候?”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山林裏傳得很遠。對面良久沉默,只有風穿過林間的聲響,許久之後,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順着風遙遙傳來:“路不是你的。”
衛昭沒再追問,俯身往火堆裏添了一根乾柴,看着火星點點往上飄,旋即消散在夜色裏,再無蹤跡。
後半夜,山間露水極重,浸溼了周身衣衫,火堆也漸漸燃盡,只剩暗紅的炭火,再無半分暖意。衛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淺眠未沉,始終提着幾分心神。寒風從石縫裏灌進來,貼在臉上,刺骨的涼,遠處那簇篝火早已熄滅,不知是自然燃盡,還是被人刻意掩去。
天快亮時,她膝蓋上忽然覆上一抹溫熱的重量,清晰地打斷了淺眠。她垂眸望去,一件玄色外袍疊得方方正正,靜靜搭在她的膝頭,袍角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餘溫,顯然是剛放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