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1/2)
第 26 章
繡花鞋裏的頭髮
邱瑩瑩的手指撫過那雙紅繡鞋的緞面時,指尖沾到了些黏膩的東西,湊到鼻尖聞了聞,有股淡淡的皁角香混着黴味,像洗過卻沒曬乾的衣裳。這雙鞋擺在舊貨市場最角落的攤位上,鞋頭繡着並蒂蓮,針腳細密,只是蓮心的絲線發黑,像是被血浸過。攤主是個獨眼的老頭,見她盯着鞋看,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姑娘好眼光,這是民國年間的嫁妝鞋,原主是鎮上首富林家的小姐,聽說沒出閣就沒了,鞋是她親手繡的。”
委託她查這件事的是林家的遠房孫女,林晚秋,一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姑娘,遞過來的舊相冊裏,穿旗袍的少女站在雕花門樓前,手裏捧着雙紅繡鞋,眉眼彎彎,只是照片邊緣有處焦痕,像被菸頭燙過。“邱偵探,”林晚秋的指甲掐進掌心,“我奶奶總說,太姑奶奶是被‘髒東西’纏上了,臨死前總說鞋裏有頭髮,半夜還對着鏡子繡花,繡的不是並蒂蓮,是……是人的骨頭。”
邱瑩瑩當時翻到相冊最後一頁,夾着張泛黃的藥方,上面寫着“安神湯”,藥材裏卻有一味“屍香”,旁邊用鉛筆寫着行小字:“七月半,鞋沾泥,蓮不開,人不歸。”她問:“屍香是甚麼?”林晚秋搖搖頭:“我查過醫書,沒有這味藥,倒像是……像是給死人用的香料。”
此刻邱瑩瑩站在林家老宅的門樓前,朱漆大門上的銅環纏着圈紅繩,繩頭拴着枚銅錢,錢眼被人用硃砂點了點。門兩側的石獅子被鑿掉了眼睛,空洞地對着街道,石座上刻着些模糊的花紋,仔細看是纏在一起的頭髮,黑得發亮。
推開虛掩的大門,天井裏的青苔漫過石階,磚縫裏鑽出幾株野草,草葉上掛着細小的絲線,像是從甚麼繡品上掉下來的。正廳的八仙桌上蒙着白布,佈下的輪廓像是擺着雙鞋,桌腿綁着紅布,布上繡的並蒂蓮缺了半朵,剩下的半朵蓮心處,用黑線繡了個“死”字。
“有人嗎?”邱瑩瑩喊了一聲,回聲撞在樑上,驚起幾隻蝙蝠,翅膀掃過掛着的燈籠,燈籠裏的燭火早滅了,只剩根焦黑的燈芯,像人的手指。
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透出昏黃的光。邱瑩瑩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皁角香湧出來,嗆得她後退半步。屋裏擺着張梳妝檯,鏡面蒙着層灰,卻能映出個模糊的人影,坐在繡架前,手裏捏着繡花針,穿的是件暗紅色的旗袍,領口繡着並蒂蓮,和那雙鞋上的一模一樣。
“誰讓你進來的?”人影轉過身,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邱瑩瑩的手電筒掃過去,看清了——那是個假人模特,身上套着旗袍,臉上貼着張照片,正是相冊裏的林家小姐,只是照片上的眼睛被人用墨塗了,黑洞洞的,盯着她看。
繡架上繃着塊紅綢,上面繡了一半的並蒂蓮,蓮莖卻纏繞着些黑色的線,湊近些看,是頭髮,一縷縷纏在絲線裏,打結的地方像人的指節。綢子邊緣沾着些泥土,土色發紅,像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
梳妝檯的抽屜半開着,露出裏面的東西——十幾雙紅繡鞋,有新有舊,有的鞋頭磨破了,有的鞋跟沾着泥,其中一雙的鞋筒裏塞着團黑髮,髮絲間纏着張小紙條,上面用胭脂寫着:“鞋合腳,發纏腳,蓮不開,等你了。”
邱瑩瑩把紙條抽出來,頭髮突然散開,纏上她的手腕,冰涼滑膩,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她用力甩開,頭髮掉在地上,卻沒散開,反而自己打了個結,結成個“死”字的形狀。
“太姑奶奶的鞋……”身後傳來林晚秋的聲音,她不知何時跟了進來,臉色比紙還白,“我在奶奶的箱子裏見過雙一樣的,鞋裏也有頭髮,奶奶說那是太姑奶奶的陪嫁,被她偷偷埋在後院了。”
後院的石板路被挖開個坑,土是新翻的,坑底鋪着塊紅布,布上擺着雙紅繡鞋,正是舊貨市場看到的那雙,只是鞋頭的並蒂蓮全開了,蓮心的絲線鮮紅,像在滴血。鞋裏塞滿了頭髮,黑的、白的、灰的,纏繞在一起,中間裹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林秀蓮”三個字,是林家小姐的名字。
“她果然把鞋埋了。”林晚秋的聲音發顫,“奶奶說,太姑奶奶去世那天是七月半,有人看見她穿着紅繡鞋跑出去,鞋上沾着泥,往亂葬崗的方向去了。”
邱瑩瑩蹲下身,用樹枝撥開頭髮,發現木牌背面刻着行小字:“他說蓮開並蒂,卻不知泥裏有骨。”她心裏一動:“他是誰?”
“是鎮上的教書先生,”林晚秋從包裏掏出張泛黃的信紙,“這是太姑奶奶的日記,提到過一個姓陳的先生,說他教她讀書,還幫她描繡樣,後來……後來陳先生突然失蹤了,太姑奶奶就變得不對勁了。”
日記裏的字跡娟秀,最後幾頁卻潦草得像是在哭:“六月初九,他送我支銀簪,說定親時用。”“六月廿三,他的袖口沾着泥,像是去過亂葬崗。”“七月初一,我在他書房看到雙男人的鞋,鞋碼比他大,鞋底沾着屍香。”“七月半,他說帶我走,讓我穿紅繡鞋,說並蒂蓮要沾了泥纔開得旺……”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紙頁邊緣有處焦痕,和相冊上的一模一樣。
“屍香……”邱瑩瑩想起那張藥方,“難道陳先生給她喝的安神湯裏,加了屍香?”
後院的老槐樹突然“嘩啦”一聲響,樹葉間掉下來個東西,落在坑邊——是個繡繃,上面繃着塊沒繡完的紅綢,綢子上用黑髮繡了個男人的輪廓,胸口插着支銀簪,簪頭的珠子碎了,像滴眼淚。
“是陳先生!”林晚秋指着輪廓,“相冊裏有他的照片,穿長衫,戴眼鏡,和這個輪廓一樣!”
邱瑩瑩的手電筒掃向槐樹,樹幹上有個樹洞,洞口纏着頭髮,像人的手指摳出來的。她踮起腳往裏看,洞裏放着個小木箱,箱蓋縫裏露出幾縷紅線。
把木箱掏出來,鎖是銅製的,形狀像朵並蒂蓮。邱瑩瑩想起那雙紅繡鞋,將鞋頭對準鎖孔,“咔噠”一聲,鎖開了。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半支銀簪,和日記裏提到的一模一樣,還有塊沾着泥的布料,是長衫的料子,上面繡着個“陳”字,只是字被血浸過,發黑發暗。
最底下壓着張紙,是張賣身契,上面寫着“陳志強”的名字,買主是林家的老爺,日期是民國二十五年,正是陳先生失蹤的前一年。
“原來陳先生是林家的下人!”邱瑩瑩倒吸一口涼氣,“他隱瞞身份接近林小姐,恐怕沒安好心。”
“那太姑奶奶的死……”林晚秋的聲音帶着哭腔。
“七月半那天,他騙她穿紅繡鞋去亂葬崗,說是定親,其實是……”邱瑩瑩的話沒說完,就聽見後院的牆根傳來“窸窣”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牆。
手電筒照過去,牆根的陰影裏,有個黑影正蹲在地上,手裏拿着雙紅繡鞋,往鞋裏塞頭髮。黑影轉過身,臉上貼着張照片,正是林家小姐的那張,只是照片上的嘴脣被人用紅漆塗過,咧開個詭異的笑。
“她在補鞋……”林晚秋抓住邱瑩瑩的胳膊,指甲掐得她生疼,“奶奶說,太姑奶奶死後,總有人看見她在老宅補鞋,補的是……是被泥弄髒的並蒂蓮。”
黑影站起身,身高和假人模特差不多,穿着那件暗紅色的旗袍,走路時鞋跟敲着石板,發出“篤篤”的聲,像有人在數着步子。她走到繡架前,拿起針,開始繡那半朵並蒂蓮,用的不是絲線,是從鞋裏扯出來的頭髮,黑得發亮。
邱瑩瑩握緊口袋裏的摺疊刀,一步步靠近。黑影突然停下動作,頭緩緩轉向她,照片上的眼睛雖然被墨塗了,卻像是能看見東西,死死地盯着她手裏的木箱。
“把東西還給我……”黑影開口了,聲音和假人模特的一樣,又尖又細,“那是我的定親信物……”
她突然撲過來,指甲又黑又長,直取木箱。邱瑩瑩側身躲開,她的手抓在八仙桌上,白布被掀開,下面果然是雙紅繡鞋,鞋裏掉出些骨頭渣,白森森的,像是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