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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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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第38章木偶戲班的絲線

邱瑩瑩的靴底碾過戲臺邊緣的木屑時,指尖突然被甚麼東西勾住了——是根極細的蠶絲線,銀亮如蛛絲,線頭纏着塊暗紅色的碎木,湊近了聞,有股桐油混着黴味的腥氣。這座臨時搭建的木偶戲臺藏在鎮西頭的廢棄窯廠旁,竹竿搭成的棚頂糊着層油紙,被雨水泡得發漲,垂下來的邊角上,粘着些撕碎的戲服碎片,藍的像浸了水的靛藍,紅的像凝了塊的血。

委託她來的是木偶戲班班主的兒子,叫阿木,一個右肩總是微微聳起的年輕人,懷裏抱着個斷了胳膊的木偶,木偶的臉上塗着粉彩,左眼的位置空着,露出個黑洞洞的木窟窿。“邱偵探,”阿木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每個字都帶着毛刺,“我爹三天前在窯廠後臺排戲,就再沒出來。有人看見他被一羣木偶圍着,那些木偶的絲線都纏在他身上,像捆糉子似的……戲班的老藝人說,是‘線鬼’找上門了,民國時死在窯裏的木偶匠,要找替身。”

邱瑩瑩當時接過那隻斷胳膊木偶,木頭上的漆皮剝落處,露出裏面的刻痕,是個極小的“陳”字。她翻着阿木遞來的戲班名冊,泛黃的紙頁上記着光緒年間的藝人名字,其中“陳巧生”三個字被紅筆圈了,旁邊批註着“民國二十三年,窯塌,身纏絲線,與木偶同焚”。她問:“陳巧生是最有名的木偶匠?”阿木突然抱緊了懷裏的木偶,指節在木頭上摳出淺痕:“老藝人說,他能讓木偶自己動,不用牽線,說他的木偶裏藏着‘魂’。當年窯廠塌了,他剛做好的一箱‘八仙’木偶全埋在裏面,他自己也沒跑出來,臨死前還在喊‘線沒斷,戲沒完’。”

此刻邱瑩瑩站在戲臺中央,腳下的木板咯吱作響,像是踩在誰的骨頭上面。後臺的布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簾後露出排木偶架子,十幾個木偶並排掛着,有生有旦,有文有武,每個木偶的脖子上都繫着根蠶絲線,線的另一端纏在棚頂的竹竿上,風吹過,木偶們輕輕晃動,影子投在布簾上,像一羣踮着腳走路的人。

最左邊的木偶穿着件破洞的藍布衫,臉上的粉彩被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原色,正是陳巧生的戲服樣式。它的右手握着根細小的木劍,劍刃上沾着點黑色的粉末,刮下來聞了聞,有股硫磺的味道——是窯廠燒磚用的硫磺。

“咔噠。”

藍衫木偶的頭突然轉了半圈,原本低垂的臉擡了起來,右眼的黑琉璃珠在陰光下泛着冷光,正對着邱瑩瑩。她舉起手電筒照過去,發現木偶的後頸處有個暗格,暗格裏塞着團油紙,展開來是半張燒焦的戲本,上面寫着“八仙過海”的唱詞,其中“鐵柺李”的唱段被人用硃砂塗了,只留下“瘸腿拄拐,渡不了自己”八個字。

“你在找陳巧生?”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布簾後傳來,像木鋸在拉朽木。邱瑩瑩猛地掀開布簾,後臺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冷氣——角落裏堆着十幾個斷手斷腳的木偶,每個木偶的關節處都纏着蠶絲線,線的末端浸在一灘黑色的液體裏,像未乾的血。而那些掛在架子上的木偶,絲線不知何時都垂到了地上,在泥裏織成一張網,網中央躺着個模糊的人影,穿着戲班班主的衣服,渾身纏滿了絲線,像只被繭裹住的蟲。

“別碰他。”藍衫木偶不知何時站在了人影旁邊,木劍指着邱瑩瑩的腳,“他想拆我的‘八仙’,說我的木偶是邪物,該燒了。”

邱瑩瑩的手電筒掃過那些斷木偶,發現它們的肚子裏都空着,木壁上刻着些細密的字,是“八仙”的戲詞,其中鐵柺李木偶的肚子裏,刻着行小字:“民國二十三年,蘇家大小姐訂做八仙木偶,賀壽用,預付定金五十塊大洋。”

“蘇家大小姐?”邱瑩瑩想起阿木名冊裏的另一個名字,“是當年窯廠老闆的女兒?”

藍衫木偶的頭又轉了半圈,這次左眼的窟窿裏透出點紅光:“她喜歡看我演‘八仙過海’,說我的鐵柺李最像真的。那年她生辰,我在窯廠趕製木偶,想給她個驚喜,誰知道窯塌了……”它突然舉起木劍,朝着地上的人影刺去,“她爹爲了賴掉定金,說我偷了窯廠的錢,故意放火燒窯,連我的屍骨都不讓收!”

地上的黑色液體突然沸騰起來,冒出刺鼻的硫磺味。斷手斷腳的木偶們開始蠕動,絲線像活蛇似的纏上邱瑩瑩的腳踝,冰冷的觸感順着皮膚往上爬。阿木不知何時衝進了後臺,懷裏抱着個新做的鐵柺李木偶,木偶的左眼嵌着顆紅琉璃珠,像只流血的眼。

“這是我爹給您做的!”阿木把木偶往地上一放,紅琉璃珠突然亮了,“我爹沒說要燒您的木偶,他是想把它們修好,放進窯廠的紀念館!那些斷木偶,是他不小心摔的,他怕您生氣,纔不敢說!”

藍衫木偶的木劍停在半空,絲線突然鬆弛下來。邱瑩瑩趁機扯開纏在班主身上的線,發現他只是被迷暈了,鼻孔裏還殘留着硫磺的味道——是被窯廠的廢氣燻的。班主的懷裏掉出個布包,裏面是五十塊大洋的仿製品,銀元上刻着“民國二十三年,欠陳巧生”。

“我爹說,當年的定金,總得還。”阿木撿起大洋,放在藍衫木偶的手裏,“他查了縣誌,知道您是被冤枉的,窯塌是因爲蘇家偷工減料,跟您沒關係。蘇家大小姐後來終身未嫁,就在窯廠旁搭了個小棚子,天天等您的木偶戲,直到去世前,還在棚子裏掛着您送她的木偶頭。”

藍衫木偶握着仿造的銀元,木頭手指微微顫抖,身上的絲線突然開始發光,漸漸變得透明。後臺的斷木偶們也跟着發亮,肚子裏刻的戲詞一個個浮出來,在空氣中組成完整的“八仙過海”,最後化作無數光點,鑽進阿木新做的鐵柺李木偶裏。

“線沒斷……”藍衫木偶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漸漸變成木屑,被風吹散在後臺,“戲沒完……”

當最後一點木屑落地時,地上的黑色液體變成了清水,滲進泥裏,露出底下的幾塊焦黑的木頭,正是當年陳巧生的木偶殘骸。班主突然睜開眼,指着棚頂的竹竿:“看,它們在唱戲……”

邱瑩瑩擡頭望去,竹竿上的絲線還在晃動,卻不再纏人,而是在空中織出“八仙過海”的剪影,鐵柺李的木拐在光影裏一點,竟真的像在渡海。阿木新做的鐵柺李木偶站在剪影中央,紅琉璃珠眨了眨,像在笑。

第二天,窯廠的紀念館開館了,阿木把修好的“八仙”木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藍衫木偶的殘骸被裝在玻璃盒裏,旁邊放着那五十塊仿造的銀元。老藝人說,夜裏總能聽見紀念館裏傳來唱戲聲,咿咿呀呀的,像有個木偶匠在後臺排戲,絲線拉動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在說:戲還沒完呢。

邱瑩瑩離開鎮子時,阿木正在戲臺旁教孩子們做木偶,陽光落在孩子們的手上,木頭上的刻痕越來越深,像在續寫新的故事。車窗外的窯廠漸漸遠去,煙囪裏冒出的白煙在天上織成張巨大的網,網眼裏漏下的陽光,像無數根銀亮的絲線,牽着地上的人影,慢慢往前走。

她突然明白,所謂的“線鬼”,從來不是索命的怨魂,是那些藏在絲線裏的執念,是沒送出去的驚喜,是哪怕化作木偶,也要演完的戲。就像陳巧生和蘇家大小姐,一個困在窯裏等了百年,一個守在棚外盼了一生,最後在新做的木偶眼裏,讓斷了的線重新接起,讓未完的戲終於落幕,連風裏的木屑都帶着股溫柔的戲味,像在說:別怕,只要心裏的戲沒散,哪怕只剩根絲線,也能牽着魂,渡到該去的地方。

只是偶爾在整理行囊時,邱瑩瑩總會發現幾根銀亮的蠶絲線,不知何時纏在了揹包的拉鍊上。她知道,那是陳巧生的謝禮,謝她讓那段被冤枉的時光,終於能在陽光下,牽着新的絲線,演一場乾乾淨淨的戲,戲裏的八仙過海,再沒有塌掉的窯,只有渡不完的情,和走不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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