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第 49 章
第49章荒冢旁的嗩吶聲
邱瑩瑩的膠鞋陷進墳地的泥裏時,帶出的土塊混着些灰白的紙灰,在風裏打着旋兒,像無數只殘缺的蝴蝶。這片亂葬崗藏在亂石山坳裏,墳包大多沒有墓碑,只在土堆前插着些褪色的木牌,牌上的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風一吹,木牌搖晃的“咯吱”聲,像誰在暗處磨牙。空氣裏飄着股燒紙的焦味,混着野菊的清苦,在潮溼的暮色裏纏成一團,讓人想起沈府西廂房那盒發黑的胭脂——甜膩底下,總藏着點化不開的澀。
委託她來的是山下嗩吶班的班主兒子,叫孫嗩吶,一個左耳朵缺了半片的年輕人,懷裏抱着支銅嗩吶,喇叭口上纏着塊黑布,布角繡着個歪歪扭扭的“喜”字。“邱偵探,”他的聲音比嗩吶的最低音還沉,指節在嗩吶杆上捏出青白的印,“我爹三天前上山給‘鬼親’吹嗩吶,就再沒下來。有人看見他在最老的那座墳前跪着,嗩吶插在泥裏,杆上纏着根紅綢,綢子上的金線被扯得像亂麻,沾着些指甲蓋大小的皮肉,和我爹虎口上的繭子一模一樣。”
邱瑩瑩接過那支嗩吶,黑布下的喇叭口結着層暗綠的銅鏽,吹孔裏卡着根乾枯的狗尾草,草莖上纏着點紅絲線,是做喜服常用的“雙股紅”。她翻着孫嗩吶遞來的“鬼親”賬簿,泛黃的紙頁記着光緒二十七年的一樁婚事,男方是山下地主家的傻兒子,女方是病死的貧家女,賬簿最後畫着個嗩吶的簡筆畫,旁邊用硃砂寫着“三更吹,引魂歸,紅綢斷,人不歸”。她問:“那貧家女,是不是叫蓮枝?”孫嗩吶突然從懷裏掏出個布包,打開來是枚銀製的嗩吶哨片,哨片背面刻着個“蓮”字,邊緣的缺口處還沾着點暗紅的漬,像乾涸的血。“老班主說,蓮枝姑娘生前愛聽嗩吶,尤其愛聽《百鳥朝鳳》,她病死那天,我太爺爺就在她墳前吹了半宿,說‘這曲子,權當送你出嫁’。”
此刻邱瑩瑩站在那座最老的墳前,墳頭的土新翻過,邊緣插着的木牌寫着“蓮枝之墓”,字跡被雨水泡得發脹,“枝”字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像條蛇鑽進泥裏。墳前的泥地上,果然插着支嗩吶,正是孫嗩吶描述的那支,紅綢在風裏飄得像條血舌頭,杆上的皮肉已經發黑,卻還能看清虎口繭子的紋路——和孫班主的一模一樣。
“嗚——嗚——”
嗩吶突然自己響了,調子是《哭七關》,卻吹得顛三倒四,像個初學的孩童在亂按,震得墳頭的土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埋着的東西——是隻紅繡鞋,鞋頭繡着並蒂蓮,針腳裏嵌着些黑髮,和亂葬崗其他墳前散落的頭髮絲一樣,都是烏黑的長絲。
“接……接我走……”
個女聲從嗩吶裏飄出來,細得像蛛絲,纏在邱瑩瑩的手腕上,冰涼的觸感順着血管往心臟鑽。她彎腰去拔墳前的嗩吶,指尖剛碰到紅綢,綢子突然收緊,像條活蛇纏上她的胳膊,紅在線的金線刺破皮膚,滲出血珠,滴在泥裏,立刻被甚麼東西吸了進去,泥面鼓起個小小的包,像有蟲子在底下動。
“你的嗩吶……比他吹得好。”女聲帶着笑,墳頭的土開始鬆動,木牌“啪”地倒在地上,露出底下的棺材板,板上有個洞,洞裏透出點紅光,像只睜着的眼睛。
邱瑩瑩掏出摺疊刀割斷紅綢,斷綢落在地上,竟像蚯蚓似的往墳裏鑽,鑽過的地方,泥裏冒出無數根細如髮絲的紅線,在暮色裏織成張網,網中央躺着個模糊的人影,穿着嗩吶班的藍布褂子,正是孫班主,他的嘴被紅綢堵着,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裏映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影子,正舉着嗩吶往他嘴裏塞。
“我爹!”孫嗩吶的聲音炸雷似的響,他舉起隨身攜帶的備用嗩吶,猛地往人影砸去——嗩吶砸在紅網上,發出“哐當”一聲,紅網突然劇烈晃動,紅線像燒紅的鐵絲般收縮,勒得孫班主的人影痛苦地蜷縮起來。
邱瑩瑩的手電筒光束掃過棺材板的洞,洞裏的紅光越來越亮,映出紅嫁衣女人的臉,眉眼清秀,嘴角卻咧着詭異的笑,正是賬簿上畫的蓮枝模樣,只是她的脖子上有圈深深的勒痕,像被紅綢勒過,勒痕裏嵌着些嗩吶的銅屑,和孫嗩吶那支嗩吶上的鏽色一模一樣。
“他不肯給我吹《百鳥朝鳳》。”蓮枝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紅網猛地收緊,“他說我是孤魂野鬼,配不上這曲子!可當年地主家的傻兒子能聽,我爲甚麼不能聽?!”
棺材板的洞突然擴大,露出裏面的東西——是具白骨,穿着破爛的紅嫁衣,手裏攥着支斷了的嗩吶,骨頭的指節上套着枚銅戒,戒面刻着個“孫”字,正是孫嗩吶太爺爺的標記。白骨的旁邊,放着張泛黃的帖子,是當年的“鬼親”婚書,男方名字被人用墨塗了,女方名字“蓮枝”旁邊,用嗩吶的銅屑寫着行小字:“願爲你吹一輩子《百鳥朝鳳》——孫”。
“是我太爺爺……”孫嗩吶的聲音帶着哭腔,“他當年偷偷愛慕蓮枝姑娘,可她被地主逼婚,活活勒死了。太爺爺沒辦法,只能藉着‘鬼親’的由頭,在她墳前吹嗩吶,說‘這婚書不算數,等我死了,就來娶你’。”
紅網突然鬆弛下來,蓮枝的紅嫁衣開始褪色,露出底下的白衫,上面沾着些乾枯的野菊,正是墳頭長的那種。她舉着的嗩吶掉在地上,摔出個豁口,裏面滾出些黑色的灰,像燒過的樂譜。“他騙我……”蓮枝的聲音帶着哭腔,勒痕在紅光裏漸漸變淡,“他死了也沒來找我,倒是他的後人,一個個都嫌棄我……”
邱瑩瑩撿起那枚刻着“蓮”字的銀哨片,塞進棺材板的洞裏:“他沒來,是怕打擾你。”她指着白骨手裏的斷嗩吶,“這嗩吶是他親手做的,斷口處的銅屑,是他臨死前用牙咬的,他想告訴你,他來了,只是走得慢了點。”
斷嗩吶突然自己響了,吹出《百鳥朝鳳》的調子,雖然斷斷續續,卻異常清亮,紅網在樂聲裏漸漸變得透明,化作無數紅線,纏在白骨和蓮枝的影子上,像在爲他們系紅綢。孫班主的人影從紅網裏掙脫出來,癱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手裏還攥着那支被紅綢纏着的嗩吶,綢子上的金線已經變成了金色的光,在暮色裏閃閃發亮。
“吹……吹完它……”蓮枝的影子對着孫嗩吶伸出手,紅嫁衣徹底變成了白衫,勒痕消失了,露出溫柔的笑,“我等這支曲子,等了一百年了……”
孫嗩吶撿起地上的嗩吶,擦了擦吹孔,深吸一口氣,《百鳥朝鳳》的樂聲在亂葬崗上響起來,清脆的嗩吶聲穿透暮色,驚起林間的飛鳥,鳥羣在天上盤旋,影子投在墳地上,像無數只鳳凰在起舞。棺材板的洞慢慢合上,裏面的紅光化作點點金斑,落在墳頭的野菊上,菊花突然綻放開來,白得像雪,卻在花心處透着點紅,像胭脂的顏色。
第二天清晨,孫嗩吶在棺材裏找到了太爺爺的白骨和蓮枝的紅嫁衣碎片,他把它們合葬在墳頭最高的地方,立了塊新墓碑,上面寫着“蓮枝與孫公之墓,光緒二十七年—2024年,嗩吶爲媒,生死相依”。山下的老人說,夜裏路過亂石山坳,總能聽見嗩吶聲,《百鳥朝鳳》的調子吹得又亮又暖,像有個穿紅嫁衣的姑娘在跟着節奏跳舞,旁邊站着個吹嗩吶的老漢,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依偎着,像幅沒幹的畫。
邱瑩瑩離開時,孫嗩吶正在新墳前吹奏《喜臨門》,陽光通過樹隙照在他身上,嗩吶杆上的銅鏽淡了許多,紅綢在風裏飄得像條活龍。亂葬崗的其他墳前,散落的頭髮絲不知何時纏在了一起,在晨光裏織成張透明的網,網眼裏漏下來的光斑,落在誰的衣襟上,誰這一年就會遇到解不開的緣。
車窗外的田埂上,有個穿紅襖的姑娘正在給吹嗩吶的小夥子遞水,小夥子的嗩吶放在田埂上,喇叭口對着太陽,金光順着喇叭口流進去,再從吹孔飄出來,化作串透明的音符,在風裏打着旋兒。邱瑩瑩突然想起亂葬崗的嗩吶聲,原來那些顛三倒四的調子,不是索命的咒,是未完成的願——有些愛藏在嗩吶杆裏,藏在百年的等待裏,哪怕隔着生死,隔着被扯斷的紅綢,只要最後一個音符落定,總能把散落的時光,重新吹成圓滿的模樣。
只是偶爾路過嗩吶班,邱瑩瑩總會停下腳步,聽一聽有沒有《百鳥朝鳳》的調子。有時風會帶來幾句清亮的嗩吶聲,她會對着空氣笑一笑,像在跟蓮枝和孫老漢打招呼。她知道,那是荒冢旁的嗩吶在低語,說有些曲子永遠不會停,它們藏在風裏,纏在紅綢上,等着把錯過的人、未完的情,一句一句,吹進彼此的命裏。
亂石山坳的野菊開得正盛,白的像雪,紅的像霞,花叢裏,那支修好的嗩吶插在泥裏,喇叭口對着天空,彷彿還在吹奏那支百年未絕的《百鳥朝鳳》,調子清亮,像在說:別怕等待漫長,只要心裏的嗩吶還在吹,總有一天,鳳會來,凰會歸,連荒冢上的野草,都會跟着節奏,長出溫柔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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