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稚語初醒碎寒心，邪念漸盛亂三界

稚語初醒碎寒心，邪念漸盛亂三界

幽靜的竹林日日浸在微涼霧氣裏，草木枯榮往復，悄無聲息間又熬過數日。

竹舍內氣氛依舊沉鬱，九離日日守在牀榻邊，眉眼間的清冷一日勝過一日，曾經眼底藏着的萬般溫柔情意，早已被連日來的寒涼與傷痛磨得乾乾淨淨。她手中撚着凝神靜氣的靈草，細細熬製成溫潤湯藥，動作熟練又麻木，滿心滿眼只剩下照料妹妹這一樁心事，其餘紅塵情愛，早已被她死死摒棄在心門之外。

這些日子以來，她極少再提起謝臨淵三個字，彷彿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在自己漫長的歲月裏，可越是刻意迴避，那日聖殿之中刺骨的一幕，便越是會在夜深人靜時反覆侵擾心神。一想到妹妹身受重傷皆是拜他所賜，心底那道早已結痂的傷口，便會再次隱隱作痛，恨意淡了洶湧的戾氣，卻凝成了化不開的冰冷隔閡。

慕清寒依舊默默相伴左右，平日裏佈下護身結界，隔絕山林之外的一切風吹草動，不讓外界流言蜚語驚擾此處安寧。他暗中打探的消息越來越多，心中的疑慮也愈發篤定，昔日行事光明磊落、心懷慈悲的謝臨淵，如今行事乖張詭異，身上隱隱縈繞着一縷極淡的陰邪妖氣，絕非本身仙力該有的氣息。

種種蛛絲馬跡串聯在一起，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底漸漸成型，可他看着身旁心如死灰的九離，終究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語盡數嚥了回去。如今九離早已對謝臨淵恨之入骨，若是貿然說出猜測，只會讓她心緒大亂，得不償失，眼下唯一安穩之事，便是靜待九笙甦醒。

就在這一日午後，暖融融的陽光通過竹窗灑落在牀榻之上，長久陷入沉眠的九笙，忽然輕輕動了動纖長的眼睫。

原本緊緊蹙起的眉頭緩緩舒展，蒼白的脣瓣微微翕動，片刻之後，那雙澄澈靈動的眼眸，緩緩睜了開來。

九離察覺到動靜，渾身猛地一僵，手中的藥碗險些脫手掉落，連忙快步俯身，壓抑住心底翻湧的激動與忐忑，輕聲喚道：“笙兒，你醒了？”

九笙剛剛甦醒，意識尚且模糊，渾身痠軟無力，身上的傷勢依舊隱隱作痛，她茫然地轉動着眼珠，看清眼前熟悉的姐姐之後，積攢多日的委屈與驚懼瞬間湧上心頭，眼眶一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姐姐……好痛……”

稚嫩軟糯的聲音帶着濃重的沙啞與怯意，一開口便滿是無助，那日被白衣男子出手重創的恐懼，依舊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揮之不去。

僅僅一句話，便瞬間擊潰了九離強撐多日的冷靜與漠然。

連日來壓抑的悲痛、心疼、憤怒盡數爆發出來，她伸手輕輕將虛弱的妹妹攬入懷中，小心翼翼避開她身上的傷處，無聲落淚。看着往日無憂無慮、嬉笑打鬧的妹妹，如今醒來只剩下滿心惶恐與滿身病痛，九離心中對謝臨淵的怨恨，再度濃烈到了極致。

“不怕不怕，姐姐在這裏，再也沒有人敢傷害你了。”她柔聲輕聲安撫，語氣裏帶着不容撼動的決絕，“往後我們遠離紛爭，再也不見那些傷人之人。”

九笙依偎在姐姐懷中，身子微微輕顫，驚魂未定地呢喃出聲，斷斷續續道出那日殘存的記憶：“是……是謝臨淵哥哥……他突然就動手了……我根本來不及躲開……”

孩童純粹直白的話語，沒有半分虛假，字字句句都印證了那日發生的慘劇。

站在一旁的慕清寒聞言，身形微微一滯，心底最後一絲自我寬慰的餘地徹底消散。連天真無邪的九笙都親眼所見，由不得他再心存僥倖，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惑便越是濃烈，昔日那般疼愛九笙的人，爲何會驟然痛下殺手？

一時間，竹舍之內只剩下少女低聲的啜泣聲，滿室悽然。

而遠在三界各處遊走的謝臨淵，處境越發煎熬難熬。

狐王殘魂藉助他的仙軀，吸納四方散落妖力，自身邪力日漸強盛，對謝臨淵原本神魂的壓制也越發兇狠霸道。往日裏謝臨淵尚且能夠在神魂深處勉強掙扎抗衡，如今隨着邪念愈發強盛，他的意識被一點點壓制，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陷入混沌麻木的時刻越來越多。

偶爾短暫恢復片刻清醒，他心中便是無盡的恐慌與絕望。

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被這縷邪魂吞噬同化，若是長久下去，遲早有一日，他原本的神智會徹底消散，從此世間再無心懷大義的謝臨淵，只剩下被狐王徹底佔據的軀殼。

清醒之時，無盡的思念與愧疚便會席捲全身。

他心心念念牽掛着深山竹舍裏的姐妹二人，知曉九笙已然甦醒，定然滿心恐懼傷痛，知曉九離對自己已是徹底心寒，再無半分情意。他多想不顧一切衝破禁錮，奔赴而去道歉彌補，可自身力量日漸被壓制，連神魂自保都已是艱難，根本無力掙脫枷鎖。

狐王察覺到他心底的執念與牽掛，更是變本加厲地刻意折磨，操控着這具絕世仙軀，做出更多違背本心、違背道義之事，不斷敗壞他積攢萬年的名聲，讓他徹底淪爲三界衆人唾棄指責的對象。

大街小巷，仙門凡界，處處皆是詆譭謝臨淵的言語，昔日人人敬仰的三界守護者，如今成了衆人眼中忘恩負義、性情殘暴的反面之人。

所有的污名，所有的過錯，都由被困在神魂深處的謝臨淵一力承擔，他無人傾訴，無人理解，孤身一人承受着世間所有的惡意與指責。

他曾一心守護三界安寧，護世間萬千生靈安穩，到頭來卻落得身不由己、身敗名裂的下場；他曾傾盡滿心深情守護摯愛之人，到頭來親手釀成大禍，弄丟情意，咫尺天涯。

一邊是竹舍之中，姐妹二人相依爲命，徹底斬斷過往情愫，一心安穩度日，滿心皆是對他的疏離與怨懟；

一邊是紅塵亂世之內，邪魂借體攪亂風雲，暗流洶湧危機四伏，而真正的他深陷囚籠，日漸沉淪無力自救；

夾在中間的慕清寒，已然摸清諸多疑點，心中隱隱確定其中必有隱情，一邊顧及心傷難愈的九離姐妹，一邊憂心昔日摯友深陷險境，暗自下定決心，尋得合適時機，獨自動身，遠赴千里之外，探尋事情所有真相，誓要撥開層層迷霧，查清邪魂奪舍的隱祕。

愛恨糾纏未斷，真相隱於迷霧，一邊是情深成恨，一邊是身不由己，一場席捲衆人的風波，已然悄然醞釀，即將再度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