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孤守荒谷餘生念，相思入骨無歸期 （1/2）

孤守荒谷餘生念，相思入骨無歸期

夜色如墨，沉沉覆滿整座荒蕪山谷，四下靜得只剩下夜風穿谷而過的嗚咽聲響，像是無盡的哀鳴，纏纏綿綿繞在山林之間，散不去，也化不開。

九離靜靜跪坐在謝臨淵身側，將那具已然徹底冰冷僵硬的身軀輕輕攬入懷中，小心翼翼地貼着自己，彷彿還能尋到半分昔日殘存的暖意。可觸手所及之處，皆是徹骨寒涼，沒有一絲一毫鮮活的氣息，昔日會輕輕回抱住她、柔聲安撫她的人，此刻徹底沉寂，再也不會有任何回應。

她不敢用力，生怕稍一觸碰，就會將他這最後一點模樣碰碎。往日裏挺拔清俊、意氣風發，立於崑崙之巔俯瞰雲海都自帶一身風華的仙人，如今安靜閉着眼，面色慘白如霜，脣角殘留的血跡早已乾涸，染髒了素淨白衣，滿身皆是赴死過後的落寞與悲涼。

九離將臉頰輕輕貼在他微涼的肩頭，壓抑多日的悲慟再也沒有絲毫遮掩，無聲的痛哭化作細碎的嗚咽，在寂靜的夜色裏緩緩散開。

過往一幕幕甜蜜溫存，此刻盡數化作扎心的利刃，一遍遍割裂她早已破碎的心。

她想起初遇之時，他一身白衣不染塵俗，眉眼清冷疏離，卻唯獨對她格外溫柔；想起無數個朝夕相伴的日子，他會陪着她看山間朝暮，陪着她細數星辰，會把世間最好的溫柔全都留給她一人，許下歲歲相守、不離不棄的諾言；想起他知曉自己心意後，滿眼皆是歡喜，滿心滿眼再也容不下旁人。

那時的他們，以爲往後歲月皆是安穩，以爲熬過離別便能長相廝守，以爲所有風雨都能攜手並肩一同跨過。

誰也未曾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妖邪劫難，一場身不由己的神魂禁錮，硬生生將二人生生拆散。他獨自承受神魂被囚的萬般折磨，獨自揹負傷人的罵名與世人的唾棄，獨自熬過無數個痛苦難眠的日夜，受盡委屈，受盡煎熬，卻從不肯輕易吐露半分苦楚。

直到最後關頭，才以一紙書信道出所有真相，又忍着滿心不捨，說出那句讓她遺忘彼此的違心話語，親手斬斷所有情絲，只爲讓她日後能安穩度日，不受自己牽連。

他護住了三界蒼生，平息了即將席捲四海八荒的浩劫，將作惡的狐王永久封禁在自身軀殼之內，以一己神魂湮滅爲代價，換來了世間太平安寧，完成了他畢生堅守的道義與執念。

可唯獨辜負了最愛他，也最念他的自己。

“你何其偉大，心懷天下蒼生，人人都感念你的大義凜然，稱頌你的捨身爲民……”九離哽咽着低語，聲音沙啞破碎，淚水源源不斷滑落，滴落在他冰冷的衣衫之上，暈開點點溼痕，“可在這普天之下，唯獨我不想你這般大義，我只想你做一個尋常仙人，無拘無束，無災無難，只守着我一人安穩度日就夠了。”

“你總想着護我周全，想着爲我掃平世間所有危難，到頭來，你卻把最殘忍的離別，最漫長的孤寂，全都留給了我。”

一旁的九笙紅着眼眶，默默站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擾，只是不停抹着止不住的眼淚。昔日溫柔和善、處處護着她的臨淵哥哥就此長眠於此，再也不能笑着喚她小名，再也不能伸手護她周全，小姑娘心底的難過與惋惜，久久無法平復。

夜色漸深，山間寒意越來越重，吹得人渾身發冷，卻比不上九離心底的萬分之一寒涼。

她就這般抱着懷中之人，在冰冷的山谷之中靜靜坐着，從深夜坐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一夜無眠，一夜泣淚。天光微亮，破曉的微光穿透層層雲霧灑落山谷，照亮了滿地蕭瑟，也照亮了女子眼底無盡的死寂與荒蕪。

世間一切都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三界再無妖邪作亂，百姓安居樂業，仙門安穩平和，所有人都在享受着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卻少有人知曉，這份安寧，是一位情深意重的仙人燃盡神魂、捨棄性命換來的。

更無人知曉，在這座偏僻荒蕪的山谷之中，有一位女子，正抱着逝去的摯愛，守着一場再也無法圓滿的情緣。

九離緩緩收斂了所有失控的情緒，紅腫的眼眸之中再也沒有洶湧的淚水，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深情與執着。她輕輕將謝臨淵平穩安放好，細心整理好他凌亂染血的衣衫，輕輕撫平他眉宇間殘留的褶皺，彷彿只是怕他睡得不安穩。

她已然徹底接受了天人永隔的結局，也徹底讀懂了他所有的隱忍與苦衷。

他讓她忘了他，可刻入骨髓的愛意，歷經生死磨難的情深，哪裏是說忘就能忘的。這輩子傾心相許，此生生死相依，哪怕陰陽兩隔，這份情意也絕不會有半分消減。

她不會離開這裏。

這座埋葬了謝臨淵，封存了所有過往悲歡離合的荒蕪山谷，從今往後，便是她餘生唯一的歸宿。

九離尋來山間柔軟的草木，細心打理出一方簡易靜居，將此處收拾得乾淨整潔，日日守在謝臨淵長眠之地旁，寸步不離。

白日裏，她靜靜坐在一旁，望着他沉睡的模樣，一遍遍回想二人過往的點點滴滴，將所有美好回憶細細珍藏；日暮黃昏，她便陪着他一同看落日沉山，晚風拂面，輕聲訴說平日裏的瑣碎心事，就如同從前二人相伴閒談一般。

無人相伴，無人傾訴，她便對着長眠不醒的他自言自語，說盡滿心思念，說盡世間百態。

九笙放心不下姐姐，幾番勸說想要帶着九離離開此地，回歸往日安穩的竹林生活，卻次次都被九離輕聲婉拒。

“笙兒，你回去吧，回到我們從前居住的竹林安穩度日，好好修行，平安順遂過完一生就好。”九離目光溫柔又堅定，望向山谷深處，“我哪裏都不去，他在這裏，我便守在這裏。”

“他生前孤身一人承受所有苦難，無人陪伴，無人分憂，死後我便陪在他身邊，歲歲年年，朝夕不離。”

“他守了天下一世安寧，那往後餘生，便由我來守着他，守着我們之間所有未曾圓滿的諾言。”

九笙知曉姐姐心意已決，再也無法撼動，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含淚辭別，獨自返回深山竹林，只是此後每隔一段時日，都會帶着親手烹製的湯藥與喫食，前來山谷探望陪伴姐姐。

春夏秋冬四季輪轉，寒來暑往歲月匆匆流逝，一年又一年的時光悄然走過。

荒谷之中草木枯榮更疊，世間滄海桑田幾經變遷，昔日的往事漸漸被世人淡忘，再也無人提起那位以身封邪、神魂俱滅的仙人謝臨淵。

唯有這座寂靜山谷，歲歲年年都有一道素衣身影長久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