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第 31 章

邱瑩瑩遊明清宮苑記

歲在癸卯，暮春之初，邱瑩瑩自滬上適浙東，將遊橫店明清宮苑。時雨初霽，惠風和暢，沿途柳色青青，鶯鳴恰恰，瑩瑩意甚適。

未至宮苑三里，已見旌旗獵獵，遙接天際。俄而車抵闕下，仰觀其門，朱漆斑駁，銅環獸首，皆仿燕京故制。門楣題“明清宮苑”四大字，筆力渾厚，似有龍蛇氣。守卒（皆扮演者）披甲執戟，按轡而立，見瑩瑩至，略頷首，放行。

入得門來，豁然開朗。正前方闢廣庭，青石板鋪地，光可鑑人，皆經千萬足履磨礪而成。庭中列石獸六對，曰獅、曰獬豸、曰駱駝，皆昂首怒目，彷彿欲騰躍而起。瑩瑩徐行，撫獬豸之角，其質雖爲水泥仿石，然雕工精巧，鱗甲宛然，不覺嘆曰：“雖非古物，亦足亂真矣。”

轉而北行，見一殿巍峨，覆黃琉璃瓦，檐牙高翹，懸金鈴百數，風過鈴鳴，清越如天籟。殿額題“太和殿”，朱門銅釘，縱橫各九，按九五之數。階前白玉陛，浮雕雲龍，龍首昂然，似欲破空而去。瑩瑩拾級而上，足觸石階，涼沁入骨，蓋經宿雨未晞也。殿內陳設，皆仿故清規制：中設寶座，鋪明黃錦緞，座後懸“建極綏猷”匾額，筆勢沉雄。左右列香爐、鶴燈，皆鎏金，熠熠生輝。有扮演內侍者，垂手侍立，見瑩瑩入，低眉斂目，不敢稍動，其謹肅之態，儼然宮廷舊景。

瑩瑩立於殿中，環顧四壁，見樑柱皆髹紅漆，繪金龍纏柱，鱗爪分明。忽聞殿外喧譁，有扮演朝臣者數十人，皆頂戴花翎，袍服煌煌，魚貫而入，排班立定，作朝會狀。一人峨冠博帶，立丹墀下，朗聲道：“有事啓奏，無事退朝！”其聲洪亮，震得殿角蛛網微顫。瑩瑩避於柱後觀之，見諸臣或言水利，或奏邊事，言辭懇切，雖爲扮演，亦有三分正色。俄而“皇帝”升座，龍袍玉帶，威儀儼然，一一裁奪，竟無錯漏。瑩瑩竊笑，謂此等扮演，雖屬遊戲，然於歷史細節，亦頗費心力矣。

出太和殿，折而西，見一園，曰“御花園”。入門便聞暗香，循香而去，見梅樹數株，雖非花期，然虯枝盤曲，亦有古意。園中小徑，皆以鵝卵石鋪就，拼成“卍”字紋。旁有一亭，曰“千秋亭”，攢尖頂，覆孔雀藍琉璃瓦，亭內石桌石凳，皆刻纏枝紋。有老嫗數人，坐亭中閒話，見瑩瑩至，笑曰：“姑娘亦來尋古耶？此處一石一木，皆仿大內樣式，連這亭角的銅鈴，都是依着舊譜造的。”瑩瑩頷首，坐於亭側，觀園中景象：假山上流泉淙淙，匯入池沼，沼中紅鯉百尾，見人影便聚而逐之，唼喋有聲。

自御花園出，復前行，見一帶朱牆，蜿蜒如帶，牆內樓閣錯落，皆覆灰瓦，曰“東六宮”。瑩瑩擇其一入，曰“景仁宮”。宮門懸匾，字跡娟秀。入內，見正房五間，東西配殿各三間，皆窗明几淨。室內陳設：炕上鋪錦褥，懸帳幔，繡百子圖；桌上置妝奩，嵌螺鈿，描金漆；架上列瓷瓶，插孔雀羽。有扮演宮娥者，着旗裝，梳兩把頭，正拂拭案几，見瑩瑩入，屈膝行禮，動作嫺雅。瑩瑩問曰：“此宮佈置，皆依史載耶？”宮娥答曰：“然也，連這窗紙的糊法，都是按‘高麗紙夾紗’的舊例，姑娘細看，紙上還有暗紋呢。”瑩瑩近前觀之，果然紙間隱有纏枝紋，嘆曰：“匠者用心，竟至於此！”

行至午後，腹中空空，見道旁有茶肆，曰“龍團茶社”，遂入內小憩。點一碟“芸豆卷”，一壺“雨前龍井”。茶社小二，着青布褂，戴小帽，見瑩瑩飲茶，笑曰：“姑娘若喜此茶，不妨帶些回去，此茶乃按清宮貢茶規制炒制，雖非真跡，味亦不遜。”瑩瑩問曰：“此處景緻，皆仿燕京故宮，然遊人往來，喧囂不絕，何異於尋常遊樂場？”小二答曰：“姑娘有所不知，尋常遊樂場，玩的是刺激；此處玩的，是‘代入’。您看那穿龍袍的大爺，戴鳳冠的大媽，誰不是藉着這亭臺樓閣，圓個古今夢呢？”

瑩瑩默然，復啜茶。茶味清苦，回甘甚久，似有深意。

午後風漸起，吹得宮檐鐵馬叮咚作響。瑩瑩續遊“西六宮”，見“儲秀宮”前有扮演太監者，持拂塵，立於階下，見人便唱喏，聲尖細如鶯啼，引得遊人鬨笑。轉至“養心殿”，見窗紙上映出人影，似有君臣密談，其聲隱約，如聞“軍機處”“奏摺”等語。瑩瑩不欲擾之，悄然退去。

至傍晚，餘暉灑滿宮苑，琉璃瓦皆染金輝。瑩瑩立於角樓之上，俯瞰全景：殿宇連綿，朱牆如帶，萬瓦鱗鱗，竟有幾分“萬國衣冠拜冕旒”的氣象。忽聞鐘鼓齊鳴，宮人皆奔走，似傳晚膳之令，其聲、其景，恍惚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及出苑門，回望那“明清宮苑”匾額，已籠在暮色中。瑩瑩攜所購紀念品——一枚仿康熙通寶，一枚繡香囊，心中慨然：此遊也，雖未見真跡，然匠者以假亂真，遊人以真入戲，真假之間，竟得幾分歷史餘溫。所謂“讀史使人明智”，然於此處，觀人演史、人入史，亦未嘗不明智也。

歸途月上中天，瑩瑩念及宮苑中景，口占一絕：“朱牆映日影幢幢，假作真時真亦同。莫道浮光皆是幻，人間原是一場空。”

時癸卯年三月廿八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