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1/2）

第 37 章

夢幻谷漫記

邱瑩瑩站在夢幻谷牌坊下時，檐角的彩燈剛亮起第一盞，像誰在墨色裏點了顆星。晚風捲着樟樹葉的氣息撲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晃，手裏攥着的門票邊角都被汗濡溼了些。"進去吧，裏面的風比外面軟。"檢票的阿姨笑着掀了掀帽檐，她才發現對方帽子上彆着朵絹花，粉白的，像從春天揪下來的。

一、水影裏的江南

穿過檢票口，腳底下的青石板忽然軟了——原是鋪着層薄薄的水，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人影拓在水面上，一步一晃，倒像踩着碎銀子在走。邱瑩瑩蹲下來想摸水，指尖剛要碰到，卻被身後的笑鬧聲驚得縮回手。一羣穿漢服的姑娘提着裙襬跑過，環佩叮噹，裙裾掃過水麪，漾開的漣漪把"江南水鄉"的牌匾倒影揉成了一團碎金。

她沿着水邊走，看烏篷船在橋洞下鑽來鑽去。艄公戴着竹笠，竹篙一點，船就像片葉子飄出去，艙裏的遊客舉着手機拍兩岸的燈籠，紅光映在他們眼裏，比燈籠還亮。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趴在船邊，伸手去夠水裏的燈影，指尖剛沾到水，就被媽媽輕輕打了下手背："小心着涼。"那聲音軟乎乎的，像泡在蜜裏。

邱瑩瑩找了處臨水的石階坐下，石縫裏嵌着些碎瓷片，陽光好的時候該會閃吧？她摸出手機想拍船孃搖櫓的樣子，鏡頭裏卻先闖進一串水珠——原來是船孃的櫓帶起的水花，在鏡頭裏炸開成星星。船孃見她舉着手機，特意把櫓搖得緩了些，嘴角彎出個好看的弧度，鬢邊的銀飾隨着動作叮咚響。

"姑娘要坐船不？"船孃的聲音帶着水汽，"到前面'杏花渡'拐個彎，能看見鸕鷀呢。"

邱瑩瑩擺擺手，指了指岸邊的茶攤："等會兒去喝碗茶。"茶攤老闆正用粗瓷碗沏着綠茶，茶葉在水裏翻卷，像一羣剛睡醒的魚。她買了碗，抿了一口，苦味剛漫開，就被舌尖的回甘壓下去，喉間泛起股清涼。對岸的戲臺上，有人唱着越劇，水袖甩得像流雲，唱腔黏糊糊的，裹着水汽飄過來，連茶碗沿都染了層軟意。

二、過山車上的風

從水鄉出來，風忽然變得野了些。過山車的軌道在頭頂盤成圈，像條金屬巨蟒，車廂掠過的時候，尖叫聲能把樹梢的葉子震下來。邱瑩瑩站在護欄外看了三趟，手心攥出了汗——不是怕，是饞。

"試試？"旁邊的小夥子舉着票衝她笑，"剛買多了一張，便宜給你。"

她咬咬牙接過來，坐進車廂時，安全帶勒得胸口發緊。發車鈴響的瞬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坐爸爸的自行車，下坡時爸爸喊"抓緊了"，風撲在臉上也是這種感覺。過山車往上爬的時候，她看見遠處的摩天輪像個巨大的彩色齒輪，慢慢轉着，艙裏的人小得像螞蟻。爬到最高點時，整個夢幻谷都鋪在腳下，水鄉的燈籠串成了發光的河，小喫街的煙火氣在風裏翻湧。

"啊——！"俯衝的瞬間，邱瑩瑩終於忍不住喊出聲，風灌進嘴裏，把所有聲音都扯成了碎片。軌道翻轉的時候，她看見天空和地面換了個位置，雲在腳下飄，嚇得趕緊閉眼，手指死死摳着安全扣。等車身終於平穩下來，她腿軟得站不住，扶着護欄蹲了半天，眼淚都笑出來了——原來害怕到極致，是會笑的。

"還行不？"剛纔的小夥子遞來瓶水，"我第一次下來，吐了半天才緩過來。"

邱瑩瑩接過來，擰瓶蓋的手還在抖："像被風攥着跑了一趟，心臟都快跳出來了。"話雖如此，卻忍不住盯着再次爬升的過山車，眼裏閃着光。

三、暴雨裏的火光

《暴雨山洪》的劇場裏黑沉沉的，邱瑩瑩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前排的小姑娘給她遞了包紙巾："等會兒會噴水，別淋溼啦。"話音剛落，舞臺上的茅草屋忽然亮起燈，穿粗布衣裳的村民舉着燈籠走出來，影子投在巖壁上，忽大忽小。

劇情剛開始時，她還在偷偷數屋檐下的玉米串，忽然一聲炸雷，整個劇場暗下來，閃電在頭頂裂開，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發青。緊接着，暴雨傾盆而下，水從舞臺頂端砸下來，像瀑布一樣漫過石階，前排的觀衆尖叫着往後躲，水花濺在邱瑩瑩的鞋上，涼絲絲的。

山洪暴發時，濁黃色的水裹挾着泥沙湧出來，真像要把整個村子吞沒。她下意識攥緊了旁邊人的胳膊，那人也回攥住她，手心都是汗。就在水快要漫到腳邊時，村民們舉着火把衝出來，火光在水汽裏搖搖晃晃，映得一張張臉又緊張又堅定。有個扎小辮的男孩舉着火把站在高處，大喊着甚麼，聲音混着雨聲，模糊不清，卻讓人心裏一熱。

水退下去的時候，邱瑩瑩才發現自己哭了。不是怕，是被那團火光燙的。那些舉着火把的人，明明知道洪水兇猛，卻還是迎着水往前衝，像黑暗里長出的光。退場時，她看見前排的小姑娘正在擦眼淚，媽媽笑着說："傻孩子，都是假的。"小姑娘抽噎着說："可他們舉火把的樣子，像真的在保護我們呀。"

四、小喫街的煙火

從小劇場出來，肚子餓得咕咕叫。小喫街的香氣像隻手，勾着人往裏走。邱瑩瑩先被烤腸攤的滋滋聲截住，油星子濺在鐵板上，冒起的煙裏都是肉香。老闆揮着鐵籤子翻烤，香腸在火上鼓成圓滾滾的，咬下去時，汁水能濺到嘴角。

往前走，糖畫攤前圍了羣孩子，老師傅握着勺柄，手腕一抖，糖漿就在青石板上畫出條龍，鱗爪分明，尾巴還翹着。邱瑩瑩指着兔子說要一個，老師傅眯眼笑："姑娘眼光好，兔子乖。"糖漿涼得快，拿在手裏硬邦邦的，舔一口，甜得舌尖發麻，卻忍不住再舔一口。

最熱鬧的是拉麪攤，師傅把麪糰甩得像綢帶，在空中劃出弧線，"啪"地甩在案板上，驚得圍觀的人直叫好。邱瑩瑩擠進去要了碗牛肉麪，面剛出鍋，澆上滾燙的牛肉湯，撒把香菜，白霧騰起來，燻得眼睛發酸。她捧着碗蹲在路邊喫，麪條筋道，牛肉燉得酥爛，湯裏的胡椒辣得舌尖發燙，額頭卻沁出了汗，渾身都暖和起來。

旁邊的攤位在賣桂花糕，蒸糕的籠屜一掀，白汽裏飄着甜香，像把整棵桂花樹都塞進去了。邱瑩瑩買了塊，糯米軟乎乎的，桂花餡甜而不膩，喫着喫着，忽然想起奶奶蒸的米糕，也是這樣帶着花香味，只是奶奶總說"少喫甜的，牙會壞"。

五、篝火與星光

天徹底黑透時，篝火廣場已經圍滿了人。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往天上飛，像碎掉的星星。穿民族服飾的姑娘小夥圍着篝火跳舞，腳步跺得地面咚咚響，歌聲又高又亮，能傳到很遠的地方。

邱瑩瑩被人羣推着往裏走，有人拉着她的手一起跳，她跟不上節奏，腳步亂得像踩在棉花上，卻笑得停不下來。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連皺紋裏都淌着光，不認識的人撞在一起，相視一笑，又接着跳。有個扎頭巾的大叔，跳得太用力，頭巾掉了，露出光溜溜的腦袋，惹得大家笑成一團。

跳累了，她就坐在火堆旁的木頭上，看火焰舔着柴禾，把影子拉得老長。旁邊的阿姨遞給她塊烤土豆，皮焦焦的，掰開裏面是黃澄澄的瓤，燙得直搓手，卻捨不得放下。"年輕時總覺得玩是浪費時間，"阿姨啃着土豆說，"現在才明白，能痛痛快快玩一場，比啥都值。"

邱瑩瑩擡頭看天，摩天輪的燈光在黑夜裏轉成光環，和天上的星星分不清誰是誰。有顆流星劃過，她趕緊閉眼許願，再睜開時，篝火還在跳，歌聲還在飄，身邊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卻都帶着同一種笑容——被火光映紅的，沒心沒肺的笑。

六、許願橋的晚安

離開前，邱瑩瑩去了許願橋。欄杆上掛滿了同心鎖和許願牌，風一吹，叮噹作響，像無數人在說悄悄話。她買了塊木牌，筆在手裏攥了半天，才寫下"願日子像烤土豆一樣，燙燙的，暖暖的"。掛牌子時，指尖被釘子硌了下，有點疼，卻很踏實。

往出口走的路上，遇見白天划船的艄公收工，竹篙扛在肩上，帽檐壓得很低。"姑娘要回去啦？"他笑着問，"下次來，我帶你看鸕鷀抓魚，可靈了。"

邱瑩瑩點點頭，心裏像被甚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出牌坊時，檢票的阿姨還在，帽檐上的絹花沾了點露水，更鮮了。"玩得開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