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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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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我又回到了那條河邊。

秋末的風把蘆葦稈吹得沙沙響,白絮落在水面上,像誰撕碎的信紙。河還是那條河,岸卻拓寬了半米,去年還歪歪斜斜的木橋,換成了青石板鋪就的平橋,欄杆上雕着拙劣的蓮花,花瓣的弧度被磨得圓潤,該是被太多人摩挲過。

賣炒貨的阿婆還在老地方,只是竹椅換成了塑料凳,保溫桶上的紅漆剝落得只剩斑駁的印子。"姑娘,買點瓜子?"她擡頭時,我看見她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像被水流沖刷多年的河牀。

我搖了搖頭,走到橋邊坐下。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有幾條小魚貼着石頭遊,尾巴掃過沙礫,攪起細小的漩渦。多年前,我也是這樣坐着,看一個穿白襯衫的少年蹲在對岸釣魚,他的帆布鞋邊緣沾着泥,魚竿被風吹得晃,魚線在水面拉出細細的銀線。

"喂,要魚嗎?"他忽然回頭喊,聲音被風揉得軟軟的。我那時正啃着阿婆的炒瓜子,碎屑掉在衣襟上,慌忙擺手,卻看見他釣上一條小魚,銀閃閃的,在陽光下蹦跳。

他把魚放進玻璃瓶裏,踩着水過來,涼鞋在鵝卵石上發出咯吱聲。"給你。"瓶子遞過來時,我摸到他指尖的涼意,混着河泥的腥氣。小魚在瓶裏撞來撞去,尾巴拍打着玻璃,像在喊救命。

後來那條魚被我養在窗臺上的罐頭瓶裏,直到某天清晨,發現它翻了白肚。我用硬紙板做了個小棺材,把它埋在河邊的柳樹下,少年蹲在旁邊看,忽然說:"其實魚離不開河的。"

那時的河水比現在渾濁,帶着上游工廠排出的鐵鏽色,可我們總愛往河邊跑。他教我打水漂,瓦片在水面跳三下就沉,他的能跳五下,濺起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銀子。我問他爲甚麼,他說:"要順着水的勁兒。"

現在想來,他說的或許不只是打水漂。

閣樓裏的樟木箱又被翻了出來。

母親站在梯子上,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物往下遞,樟腦丸的氣味嗆得我直皺眉。"這件你還記得嗎?"她舉起一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領口繡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你十歲生日時穿的,非要穿着去河邊。"

我接過裙子,布料薄得像蟬翼,指尖拂過向日葵的花瓣,針腳歪歪扭扭,是母親初學刺繡時的手筆。那天的情景忽然清晰起來:我穿着這條裙子,在河邊的蘆葦叢裏跑,裙襬勾住了枯稈,撕開一道口子。少年蹲下來,用隨身攜帶的藍布條幫我係住,他的手指很笨,繫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像只受傷的蝴蝶。"他說。

箱子底層壓着個鐵皮餅乾盒,裏面裝着些零碎對象:褪色的玻璃彈珠,缺了角的塑料髮卡,還有半塊用錫紙包着的巧克力,錫紙已經氧化發黑,通過縫隙能看見深褐色的糖霜。

這是他離開那天送我的。他說要跟着父親去南方,火車下午三點開。我攥着這半塊巧克力,在站臺的人羣裏找他,看見他揹着帆布包,站在車窗邊,白襯衫的領口被風吹得翻起來。

火車開動時,他忽然把甚麼東西扔了下來,我慌忙去撿,是枚用蘆葦稈編的戒指,圈口不太圓,卻帶着陽光曬過的暖。我擡頭時,看見他的臉貼在車窗上,像幅被揉皺的畫。

那半塊巧克力,我捨不得喫,藏在餅乾盒裏,直到發黴。蘆葦稈戒指卻戴了很久,洗澡時也不摘,直到有天發現它在手指上留下道淺褐色的印子,像枚褪色的年輪。

"後來他給你寫過信嗎?"母親忽然問,手裏正疊着一件男士毛衣,深灰色的,是父親年輕時穿的款式。

我搖了搖頭。其實他寫過,就一封,寄到學校,信封上的字跡龍飛鳳舞,說南方的河很寬,水是綠的,能看見水底的水草。信的末尾畫了只簡筆畫的魚,張着嘴,像在吐泡泡。

那封信被我夾在語文書裏,直到畢業收拾東西時,才發現它被雨水洇了角,字跡模糊得只剩個"河"字。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總是嗆人。

我坐在病牀邊,看外婆的手搭在被子上,指節腫大,像老樹根。她的呼吸很輕,胸口起伏得像風中的蘆葦,花白的頭髮貼在枕頭上,露出光潔的額頭——我小時候總愛摸她的額頭,說像剝了殼的雞蛋。

"囡囡,"她忽然睜開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河邊的蘆葦該割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快了,等您好點,我們一起去看。"

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成朵花,"還記得嗎?你小時候總偷拿我的剪刀,去剪蘆葦做小船。"

當然記得。那時外婆家的院子裏有把鏽跡斑斑的剪刀,我偷偷拿出去,和少年一起在河邊剪蘆葦,他負責捆紮,我負責摺紙船的帆。我們把寫着願望的紙條塞進船裏,讓它們順着水流漂,看誰的船漂得遠。

有次我的船剛下水就翻了,我蹲在河邊哭,他忽然脫下白襯衫,撕成條,重新紮了只船,帆上還用紅筆寫了個"勇"字。那隻船漂了很遠,直到變成個小白點,消失在河灣的拐角。

"他現在...還好嗎?"外婆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應該好吧。"我含糊地答,其實我也不知道。去年同學聚會,有人說在南方的某個城市見過他,發福了,穿着西裝,在酒桌上跟人碰杯,手腕上戴着塊名貴的表。

"人這一輩子,就像河裏的船,"外婆拍了拍我的手,"有的順流,有的逆流,有的撞上礁石,有的...漂着漂着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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