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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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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瀾記

那年夏天的蟬鳴比往年都要聒噪,陽光把教學樓的影子烤得蜷縮在牆角,我抱着半塊冰鎮西瓜蹲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看你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把籃球拍得砰砰響。汗水順着你的下頜線往下掉,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又被蒸騰的熱氣抹去,像從未存在過。

你說要去打職業聯賽,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鋼釘,手裏的籃球轉得飛快,陰影在你臉上投下旋轉的弧光。我啃着西瓜,籽兒吐在紙巾上,含糊不清地應着,其實心裏在想你手腕上那塊被籃板劃出的疤——上個月打友誼賽時撞的,現在還泛着粉紅,像條不肯癒合的傷口。

後來你真的去了體校,臨走那天我去送你,站臺的風捲着你的衣角,你把籃球塞給我,說等你回來教我扣籃。球皮上還沾着你的汗味,混着陽光曬過的橡膠味,我捏着球,指腹蹭過那些深淺不一的紋路,突然發現上面還留着你指甲的劃痕——你總是習慣運球時用指甲摳球皮,教練說這樣會影響手感,你偏不聽。

體校的信來得斷斷續續,有時是印着校徽的明信片,背面畫着歪歪扭扭的籃球架;有時是皺巴巴的草稿紙,邊角卷得像海帶,上面寫着“今天折返跑跑吐了”,後面畫了個哭臉。我把這些東西夾在語文書裏,翻到《滕王閣序》那頁時,總能看見你畫的籃球撞進“落霞與孤鶩齊飛”的插畫裏,像顆不聽話的流星。

冬天來得猝不及防,我裹着厚棉襖去看你比賽,體育館裏的暖氣熱得人發暈,你穿着紅色球衣在場上跑,號碼被汗水浸得發黑,像塊褪色的血痂。中場休息時你衝我揮手,我才發現你眉骨上貼着創可貼,白色的紗布邊緣滲出血絲,在燈光下亮得刺眼。你卻咧開嘴笑,露出小虎牙,比了個進球的手勢。

那場比賽你們輸了,終場哨響時你蹲在地上,球衣被扯到肩膀,露出後背上貼的肌效貼,像條銀色的蛇。我跑過去想遞水,你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的繭子蹭得我皮膚髮疼,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是不是很沒用?”看臺上的歡呼聲和嘆息聲混在一起,我卻只聽見你這句話,像根冰錐扎進心裏。

開春的時候,你突然打電話說要退學,我握着聽筒,聽見電話那頭有火車鳴笛的聲音。你說訓練太苦了,說教練罵你是廢料,說每次起跳時膝蓋都像要碎掉。我想說些甚麼,比如“我還等着學扣籃呢”,或者“上次你眉骨的傷好了嗎”,最終卻只憋出一句“回來吧”。

你回來那天,我去車站接你,看見你揹着個磨破底的揹包,頭髮留得很長,遮住了眉骨。我們沿着鐵軌往回走,枕木間的雜草纏住我的帆布鞋,你突然停下來,從包裏掏出個籃球——還是去年那個,只是表皮裂了道縫,露出裏面的紗線。“還能打嗎?”你問,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我們在廢棄的工廠裏搭了個簡易籃架,用生鏽的鐵圈釘在牆上,你站在三分線外,投籃的姿勢還是老樣子,膝蓋微屈,手腕用力,籃球砸在鐵圈上,發出哐當的巨響,驚飛了屋頂的鴿子。你連續投了十幾個,一個都沒進,最後把球往地上一摔,蹲在地上哭起來,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破布。

我走過去,坐在你旁邊,籃球滾到腳邊,我撿起來,摸着那道裂縫,突然發現裏面卡着片乾枯的花瓣——是去年春天的櫻花,你總說投籃時看見花瓣飄進籃筐,就像進球有了祝福。原來你一直留着它,在無數次運球、起跳、跌落中,讓這抹粉白成了藏在硬殼下的柔軟。

後來你去了南方,在一家汽修廠當學徒,寄來的照片裏,你穿着沾滿油污的工裝,手裏舉着扳手,背景是堆得像山的輪胎。照片背面寫着:“這裏的扳手比籃球重,但砸下去的時候,總能聽見哐當聲,像進球。”我把照片貼在書桌前,看你指關節上的繭子比以前更厚了,卻再也沒有創可貼的痕跡。

去年夏天我去看你,汽修廠的風扇吱呀作響,你正趴在車底下擰螺絲,油污順着額角往下滴,掉進眼裏也不眨眼。中午在路邊攤喫炒粉,你說膝蓋陰雨天還會疼,說着就掀起褲腿,膝蓋上的疤痕像朵醜陋的花,“但比輸球那天好看,”你笑着說,“至少這是我自己掙來的。”

傍晚我們去江邊散步,江風帶着水汽撲在臉上,你突然說想投籃了。我們找了個小區籃球場,你脫了工裝外套,裏面的T恤洗得發灰,投籃的動作有些僵硬,籃球砸在籃板上彈回來,砸中我的額頭。“對不起對不起!”你慌忙過來揉,手掌的溫度通過皮膚傳過來,我卻笑起來——原來你還是老樣子,總是毛手毛腳,卻讓人心安。

離開那天,你去送我,站在車站的人羣裏,工裝褲的褲腳沾着機油,卻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火車開動時,我看見你追了幾步,手裏還攥着個籃球,是我上次帶來的新球,你說要留着,等下次我來教你投籃。陽光照在籃球上,反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等再回頭,你的影子已經小成了黑點,像粒被風吹走的塵埃。

今年春天整理舊物,在語文書裏翻到你畫的籃球,旁邊寫着“ 三分球絕殺”,字跡被眼淚洇得發藍。窗外的梧桐又抽出新葉,蟬鳴還沒開始,我抱着籃球站在操場邊,突然想投個籃。球出手的瞬間,陽光穿過指縫,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你當年流的汗,像你眉骨的血,像我們一起蹲在樹下啃過的西瓜,甜裏帶着點澀,在記憶裏釀成了酒,越陳越烈,喝一口,就嗆出眼淚來。

其實後來我才知道,你那天在工廠哭,不是因爲投不進籃,是怕我覺得你沒用;你說扳手的哐當聲像進球,是怕我擔心你過得不好;你膝蓋上的疤,是替我擋過掉落的鋼管,卻從來沒說過。這些事是你師弟告訴我的,他說你總在夜裏揉着膝蓋說“得快點好,不然有人要等急了”,說你枕頭下總壓着張照片,上面有個蹲在樹下啃西瓜的姑娘。

前幾天收到你的短信,說攢夠錢了,要在老家開個籃球訓練營,問我願不願意回去當助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說“好啊”,手指卻在發送鍵上停了半天——我怕回去晚了,你又把訓練營改成汽修店,怕你膝蓋的傷又犯了,怕你還記得當年那個沒投進的絕殺球,怕你其實甚麼都不記得了。

窗外的蟬鳴突然響起來,驚得我手一抖,消息發了出去。很快收到回覆,只有個笑臉表情,像你當年進球后比的手勢。我抓起桌上的籃球,往樓下跑,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像極了那年夏天的心跳,砰砰,砰砰,撞得人眼眶發燙。

原來有些傷痛從來不會消失,就像你眉骨的疤,像我額頭上被籃球砸出的包,像籃球架上那道生鏽的鐵圈,帶着時間的痕跡,卻成了最珍貴的印記。它們不是癒合不了的傷口,是我們一起對抗過世界的勳章,是青春給的禮物,粗糙,沉重,卻在每次觸摸時,都能想起那個蟬鳴不止的夏天,想起那個說要教我扣籃的少年,他流的汗,他掉的淚,他藏在堅硬外殼下的柔軟,都成了我生命裏永不褪色的瀾記。

我跑過街角的雜貨店,老闆探出頭說“丫頭跑這麼急去哪”,我揚了揚手裏的籃球,喊着“去見個老朋友”,風灌進嘴裏,帶着點甜,像那年的西瓜,像你遞過來的水,像我們沒說出口的千言萬語。遠處的籃球場傳來砰砰的聲音,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嘆息,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跳着碎金般的舞,我知道,你一定在那兒,背對着我,手裏轉着籃球,等我喊一聲“傳球”,就像我們從未分開過。

其實青春就是這樣啊,帶着點莽撞的疼,有點笨拙的好,像個沒氣的籃球,被我們拍得砰砰響,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彈出最動人的弧線。那些傷疤,那些眼淚,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不是遺憾,是構成我們的零件,少了哪一樣,都成不了現在的自己。就像你現在開了訓練營,教孩子們投籃時總會說“別怕摔,摔了才知道怎麼站起來”,就像我每次投進三分,都會下意識摸一摸額頭——那裏早就不疼了,卻總能想起你的手掌,帶着機油和陽光的味道,輕輕揉過我的頭髮。

火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響,我靠在窗邊,看着窗外的樹影往後退,像倒放的電影。包裏的籃球硌着腰,卻讓人安心。手機裏你的消息又彈出來:“訓練營的籃筐都裝好了,就等你回來投第一個球。”我笑着回覆:“放心,肯定是絕殺。”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籃球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紋路里,彷彿還能看見你的指紋,你的汗水,你的眼淚,和我們一起走過的,帶着傷痛卻閃閃發光的青春。它從來不是用來遺忘的,是用來懷念的,是用來告訴自己,我們曾經那樣熱烈地活過,愛過,摔過,卻從未放棄過。

快到站時,我把籃球抱在懷裏,像抱着整個青春。窗外的站臺越來越近,我看見你站在出口,穿着件白T恤,還是老樣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手裏轉着個籃球,看見我就咧開嘴笑,眉骨上的疤在陽光下若隱隱現,卻比任何勳章都要耀眼。

“你可算回來了,”你說,聲音裏帶着點哽咽,卻故意裝作輕鬆,“再不來,我可要把你的助教位置讓給隔壁老王了。”

我把籃球砸向你,你穩穩接住,轉身投了個空籃,動作流暢得像從未離開過。“怎麼樣,”你挑眉,“沒退步吧?”

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纏在一起,像當年在操場上那樣。蟬鳴依舊聒噪,卻不再讓人覺得煩躁,反而像首熟悉的歌,唱着那些傷痛與成長,唱着那些未完待續的故事。我知道,那些傷痛從來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變成了我們的一部分,讓我們更懂得珍惜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讓我們在再次面對困難時,能笑着說“沒事,當年比這難多了”。

這大概就是青春的意義吧,它不是一場完美的球賽,是跌跌撞撞的奔跑,是磕磕絆絆的投籃,是帶着傷疤的成長,是我們無論走多遠,都能回頭看見的,那個閃閃發光的自己。而你,是我青春裏最耀眼的那束光,帶着點疼,卻足夠溫暖我往後的漫長歲月。

籃球在我們之間傳來傳去,陽光通過指縫,灑下細碎的金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遠處的孩子們在歡呼,訓練營的招牌在陽光下閃着光,一切都剛剛好。我知道,那些傷痛的過往,都成了此刻幸福的序章,而我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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