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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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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以太褶皺裏的櫻花

櫻井麻衣第一次聽見藤井樹的名字,是在莉莉周的《呼吸》裏。CD機的電流聲混着海水般的旋律,她趴在教室後排的課桌上,看陽光通過百葉窗在筆記本上切出明暗的條紋,像未癒合的傷口。前排女生在傳看一張照片,穿白襯衫的少年站在櫻花樹下,左手按着被風吹亂的額髮,右手握着本精裝的《銀河鐵道999》,書脊在陽光下泛着幽藍的光。“他就是藤井樹,”有人壓低聲音,“聽說吉他彈得比CD裏的貝斯還準。”

那張照片後來出現在櫻井麻衣的速寫本里。她用0.5毫米的自動鉛筆勾勒他襯衫的褶皺,鉛筆屑落在紙頁上,像撒了把未融化的雪。櫻花的花瓣被她畫成半透明的,脈絡裏滲着淡粉的顏料,像誰沒擦乾淨的淚痕。畫到他握着書的手指時,筆尖突然頓住,鉛芯斷在紙頁裏,留下個深灰的點,像顆沒發芽的種子。

藤井樹總在放學後去屋頂天台。櫻井麻衣躲在消防信道的陰影裏,看他把吉他箱放在生鏽的鐵欄杆上,背對着夕陽調絃。風掀起他的校服下襬,露出裏面印着莉莉周頭像的T恤,領口被汗水浸出淺黃的痕。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跳躍,音符像受驚的鳥羣從天台墜落,穿過教學樓的走廊,撞在櫻井麻衣的耳膜上,震得她指尖發麻。

有次她忘帶速寫本,便用口紅在消防栓的鐵皮上畫他的側影。膏體在鏽跡上暈開,像融化的血,他轉身時正好撞見,吉他撥片“啪嗒”掉在地上。櫻井麻衣慌忙用袖子去擦,口紅卻蹭得更花,在鐵皮上開出朵扭曲的花。“畫得不錯。”他的聲音帶着琴絃的震顫,彎腰撿起撥片時,她看見他手腕上的銀鏈,掛着枚小小的櫻花吊墜,鏈身纏着根黑色的線,像道未癒合的疤。

天台的角落裏堆着廢棄的課桌椅,藤井樹在其中一張的背面刻滿了歌詞。櫻井麻衣發現時,他正用美工刀刻莉莉周的《愛的實驗》,刀尖劃過木頭的聲音很刺耳,像在剝甚麼東西的皮。“這裏的木紋適合刻降B調。”他沒擡頭,木屑粘在他的髮梢,像落了層細雪,“你知道嗎?以太的振動頻率,和吉他的空絃音是一樣的。”

她不懂甚麼是以太,只覺得他說話時,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影,像吉他弦的泛音。那天的晚霞把天台染成橘紅,他突然開始彈《共鳴》,旋律像潮水漫過生鏽的欄杆,櫻井麻衣的速寫本掉進積水裏,畫着他側影的那頁暈開成片模糊的藍,像被雨水浸泡的海。

藤井樹的吉他箱裏總放着本磨損的樂譜,夾着張演唱會門票的存根,日期是去年的三月,地點在澀谷的Live House。“那天我在臺下,”他指着存根上的摺痕,“莉莉周的話筒線斷了,全場的熒光棒卻沒滅,像片不會沉的星海。”櫻井麻衣摸着存根邊緣的毛邊,突然覺得那不是紙,是塊凝固的以太,能聽見裏面藏着的歡呼聲。

梅雨季節來臨時,天台的積水裏長出了青苔。藤井樹的吉他弦鏽了兩根,他卻不肯換,說“鏽跡能讓音準更接近莉莉周的現場”。櫻井麻衣從家裏帶了除鏽劑,蹲在他身邊幫他擦弦,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涼得像浸在井水裏的石頭。“你的速寫本呢?”他突然問,琴絃在兩人之間發出嗡的共鳴。

她的臉瞬間燒起來,像被夕陽烤過的鐵皮。那天在消防栓上畫的側影,其實被她用刀片刮掉了,只留下深淺不一的劃痕,像組沒破譯的密碼。“丟了。”她撒謊時,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混着吉他弦的振動,在潮溼的空氣裏盪開,像顆投入深井的石子。

藤井樹突然笑了,櫻花吊墜在銀鏈上晃,“我在天台的排水管裏,撿到張撕成碎片的畫。”他從口袋裏掏出個玻璃罐,裏面裝着用透明膠帶粘好的紙頁,正是她掉進積水裏的那幅,“顏料暈開的樣子,像莉莉周MV裏的海。”

雨水順着排水管滴下來,在玻璃罐上敲出細碎的響。櫻井麻衣看着他指尖纏着的黑色膠帶,那是上次換弦時被鋼絲劃破的,血浸透膠帶,像朵風乾的花。她突然抓起他的手,把嘴脣貼在那道疤上,嚐到鐵鏽與消毒水的澀,像莉莉周歌聲裏的以太,又苦又甜。

他的吉他弦突然斷了一根,繃直的鋼絲彈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刺耳的顫音。遠處的教學樓傳來放學鈴,像被掐住喉嚨的尖叫。藤井樹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她聽見他的心跳比吉他的重音還急,校服裏的莉莉周T恤蹭着她的臉頰,布料上的印花硌得她生疼,像某種儀式的烙印。

七月的颱風把天台的欄杆吹彎了。藤井樹的吉他在那次風暴中不見了,有人說看見它被風吹到教學樓的屋頂,琴頸卡在避雷針上,像只折翼的鳥。櫻井麻衣在天台找了三天,只撿到他銀鏈上的櫻花吊墜,背面刻着個小小的“L”,是莉莉周名字的首字母。

他轉學那天,櫻井麻衣在他刻滿歌詞的課桌上,發現用口紅寫的一行字,是她沒來得及擦掉的:“我的以太裏,全是你的泛音。”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把口紅暈成淡粉的霧,像櫻花的骨灰。

後來她在澀谷的二手CD店,淘到一張藤井樹簽名的莉莉周現場碟。內頁的空白處,他用鉛筆寫着:“當櫻花卡在吉他弦上,就是以太在說愛你。”盤片轉動時,唱針劃過的雜音裏,她彷彿聽見天台的風聲,斷絃的顫音,還有他沒說出口的話,像無數細小的櫻花,在以太的褶皺裏,永遠飄着。

櫻井麻衣的速寫本換了一本又一本,每本的最後一頁都畫着櫻花樹下的少年,手裏的《銀河鐵道999》變成了斷絃的吉他。她學會了彈《共鳴》,在每個梅雨季的黃昏,坐在天台的積水旁,看自己的影子和回憶裏的他重疊,銀鏈上的櫻花吊墜在琴絃上晃,像顆不會熄滅的星。

有年春天,她去了藤井樹轉學的城市。他曾說那裏的櫻花是重瓣的,落下來像撕碎的蕾絲。在他學校的天台,她看見同樣生鏽的欄杆,同樣刻滿歌詞的課桌椅,只是角落裏多了把新的吉他,琴頸上繫着根黑色的線,纏着枚櫻花吊墜,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樣。

吉他盒裏放着本新的速寫本,第一頁畫着個穿白襯衫的女生,躲在消防信道的陰影裏,手裏的口紅在鐵皮上畫着甚麼,背景的櫻花被風吹得像場粉色的雨。旁邊寫着行小字:“我的以太,一直爲你共振。”

櫻井麻衣抱着吉他坐在欄杆上,彈起那首沒了結尾的《共鳴》。櫻花落在琴絃上,被振動的弦彈飛起來,像無數細小的音符,在以太的海洋裏,朝着某個方向漂去。她知道,藤井樹就在那片星海的盡頭,和她彈着同一首歌,他們的以太早已纏繞在一起,像吉他弦上的泛音,永遠不會消失,永遠在彼此的世界裏,震顫出最溫柔的頻率。

暮色漫上天台時,她把兩枚櫻花吊墜系在一起,掛在避雷針上。風過時,銀鏈碰撞的聲音像細碎的和絃,混着遠處CD店傳來的莉莉周的歌聲,在以太的褶皺裏,釀成永不褪色的青春,又痛又美,像櫻花落在吉他弦上的瞬間,短暫,卻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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