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可以流淚 你們是最強又怎樣? (1/3)
第60章 可以流淚 你們是最強又怎樣?
面頰上的這雙手觸感溫熱, 明明那麼小,卻努力地想要將他的整張臉都包裹進掌心。柔軟的指腹緩緩蹭過他眼下沉積的青紫,但經過眼尾時卻不知爲何忽然加重了力氣, 那一小片脆弱的眼周肌膚燒起火辣辣的疼,熬夜後帶來的不適感加重。
夏油傑本能地眨眼,眼睫扇動,生理性的淚水很快蓄滿了眼眶。眼下脂肪腫脹形成的暫時性眼袋和臥蠶界限模糊,淚溝深痕如刀篆。
這一切都太突然了,根本來不及躲閃。整張臉被迫仰起,他雙目緋紅, 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鷺宮水無的臉。
金色的眼瞳逼近,將紫羅蘭色眼底所有的晦暗全都照明。落在他臉上的目光裏明明沒有甚麼特殊情緒,可是就是讓他覺得無所遁形。夏油傑脣瓣蠕動, 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好像知道她這樣做的原因,可是又覺得無法相信:“水無?”
長髮從肩頭滑落,像堆棧的錦緞落在桌子上,她維持着俯身的姿勢, 雙臂彎折。兩個人的額頭幾乎快要貼到一起, 這距離已經足夠交換彼此的呼吸。鷺宮水無看着他溼潤的眼睫,指腹上的力道加重,繼續刺激他已經紅透的眼睛:“傑現在的樣子順眼多了哦, 剛剛笑的好醜啊,明明不想笑的吧,爲甚麼要強迫自己做自己並不願意的事?”
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覺得他臉上的表情跟他這個人現在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並不相合。彎着的眼睛裏紅血絲密佈,肌肉牽動露出的僵硬笑容像提線木偶。上次在森林裏一起玩人力鞦韆的時候明明很會笑的, 爲甚麼會變成現在這種模樣呢。
來了一趟東京她好像對他人的情緒變得更敏感了,介入除自己之外的命運之後,就很難不被這命運所帶來的情緒裹挾沾染。
她可以理解五條悟的變化,人在生死界限模糊之後總是會變得不同,可是夏油傑呢,他爲甚麼會變得如此不同?
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拿着筷子,被挑起來的蕎麥麪全部滑回了碗中。湯汁濺起,沾溼了的手腕,舉着溼淋淋的腕骨,夏油傑第一反應是斂下眼眸:“沒甚麼……”
手臂突然被人扯住,外加的力道帶着鷺宮水無,讓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最強的實力在不經意之間得到展露,很少有人能夠做到這一步。卡着她骨節的那股勁已經昭示了即便要掙扎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問題,索性就順着他的力道坐下了,因爲真的很餓。
指尖還殘留着夏油傑眼尾的觸感,垂眸看了一眼溼潤的指節,她將目光移到了五條悟的手上。
握着她手臂的手掌很大,即便是她已經坐下了都沒有放開。白皙的皮膚包裹着均勻的骨骼,手背上青紫的脈絡和凸起的條狀骨痕平行又交錯。
鷺宮水無視在線移:“你掐我幹甚麼?”
這一聲質問格外清脆明亮,店內短短地安靜了一小會兒之後才恢復了原來的喧鬧。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落在五條悟的身上,他緩緩地鬆開了自己的手。
他把她扯回來的原因很複雜。
說不清到底是爲了誰,可能是怕她過分直白的話語讓傑感到難堪,也可能是她捧着傑臉頰的模樣刺痛了六眼。五條悟感覺自己被拉扯着,再也不能開口吐出一個純粹的答案。
在他抿脣不語的間隙裏,鷺宮水無繼續了她的詰難:“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嗎,看不出他難過得快要死了嗎?”
根本就沒有思考就將這句話說出來了,明明說的是五條悟,可是心裏想到的卻是那天在閻羅山的山門她哭着問兩面宿儺‘我們不是朋友嗎,你爲甚麼不救救他’時的場景。
沒人規定人只可以爲了自己悲傷,他人的死亡也可能是無法自渡的河流。
五條悟倒在血泊裏的時候,夏油傑又去哪裏了呢?
在被隱去的劇情裏,他作爲配角又走了甚麼設置?
是否也看着生命流逝而無能爲力,是否堅定的信念在一剎那崩塌,是否開始懷疑自己所走的道路到底有沒有正確性?
原本小小的尚且能夠粉飾的裂痕直接被她撕開了,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人前,如此的直白,如此的尖銳。被問責的只有五條悟一個,可是被戳痛的卻是話裏提到的雙方。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卻又不約而同刻意隱瞞的情緒、本該傾吐可是選擇了自己消化的話語,在此時此刻被攤開了、撕爛了扔在陽光之下,接受最直白的烤炙。
兩廂沉默時,第一個開口的反而是剛剛還在試圖掩飾自己情緒的夏油傑。動搖着的心沒能阻止他爲自己摯友解圍的本能,不過也可能只是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無能。
他今日沒有將頭髮紮起來,黑髮將將掃過肩頭,在面頰兩側投下陰影,顯得顴骨削瘦。劉海被手揉得凌亂,他指縫裏夾着幾縷翹起的頭髮,撐着自己的額頭。蒼白的臉孔上擠出一絲笑,泛紅的眼睛還沒徹底恢復:“水無的蕎麥麪要變成一坨了哦。”
一股莫名的怒意從心底迸發,不知道那一天到底發生了甚麼,可是就是覺得已經預見到這個人即將走向毀滅的線路。那天在咒靈虹龍之上,她所想的有關夏油傑的事似乎都一一應驗了,沒有人看到他正在湍急的漩渦裏呼救,抑或者看到了但是等着他自己想通。
那隻纔剛剛鬆開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臂,比第一次抓住時圈得還緊。沒有去看五條悟的表情,鷺宮水無直接伸手去勾夏油傑手腕上的鬆緊發繩。
黑色的繩圈被扯到緊繃的地步,在即將斷裂的前一刻,她忽然鬆手。發繩彈回去時發出‘啪’的一聲,他的手腕上立刻顯現出一道醒目的紅痕。皮肉腫脹起來,一道紅筋崩起,疼痛的感覺立刻在整條手臂上散開。
夏油傑下意識想要去捂自己的創口,可是卻被鷺宮水無一把抓住了手腕。她的手指正勒着那道傷痕,所施加的力道越來越重,他承受的痛意就變得越來越醒目。
金瞳閃爍着奇異的光,他僵硬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大腦明明清醒着下了許多指令,可是四肢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開始和肢體的主人抗衡。懸空的手臂橫在那裏,任憑她加重這份□□之痛。砭骨的疼之後竟然有種奇妙的快感,像牙齦發炎的人反覆舔舐自己的病竈,痠麻的感覺直衝腦門。
凝視着他那雙紫色的眼睛,又一次通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沒由來地,鷺宮水無想到那天夏油傑對她說‘情感上的傷害也是傷害’時那副溫柔的表情。和上次對這句話一知半解的狀態不同,忽然之間,她好像徹底明白了夏油傑破碎至此的緣由。
咒力沸騰,於是她發號施令:“你可以流眼淚。”
晶瑩的淚珠砸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一滴接着一滴,像一場連綿不斷的雨。酸澀的眼眶擠出了所有的存貨,被水濯洗過的紫色水晶終於露出了完整的裂紋。夏油傑雙目赤紅,肩頭聳動,視線在五條悟和鷺宮水無的臉上掃過,他努力勾起脣角,可是淋漓的淚水就是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