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碎掉的會是甚麼 (1/5)
碎掉的會是甚麼
庭審之後的日子,像一條被拉得過長的橡皮筋,緩慢地回彈。
蘇唸的生活從高速運轉中漸漸降速。不再需要熬夜整理證據,不再需要一遍遍修改質證意見,不再需要在法庭上繃緊每一根神經等待對面的老將拋出下一個陷阱。
她重新回到了課堂、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的軌道上,但那根繃了太久的弦沒有立刻鬆弛下來。她會在深夜突然醒來,以爲錯過了甚麼重要的截止時間;
會在喫飯的時候突然停下筷子,想起庭審時周正清擦眼鏡的樣子;
會在走路的時候突然站住,把那天站在代理人席上說的每一句話翻出來重新審視一遍,檢查有沒有漏洞、有沒有被對方抓住的把柄、有沒有甚麼地方本可以做得更好。
她檢查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結論都差不多——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但那句“差不多”總帶着一小截不甘心的尾巴,在心裏晃來晃去。
週三下午,蘇念在圖書館看書。面前攤着一本《刑事訴訟法解釋》,翻到“證據的審查與認定”那一章。她的目光在一段話上停了好幾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知意的消息:“蘇念,這週末學習小組還搞嗎?期末結束了,大家聚聚?”
蘇念想了想,打字:“搞。時間地點你定。”
沈知意發了一個定位,是她家。“週六下午兩點,我家。我讓阿姨準備下午茶。”
蘇念看着“我家”兩個字,想起了那天在會議室門口聽到的那些話。沈知意的家,和顧沉舟家是世交的那個家。她猶豫了三秒鐘,然後在對話框裏打了一個“好”。
週六下午,蘇念站在一扇鐵門前,按了門鈴。門開了,一條石板路通往一棟三層的別墅。蘇念走在那條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不允許自己在沈知意麪前露怯。
沈知意在門口等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圍了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笑容明亮得從很遠就能看到。“蘇念!快進來,外面冷。”
客廳很大,暖氣開得很足。一樓的落地窗正對着花園,花園裏種着一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知意把蘇念帶到二樓的會客廳。其他幾個同學已經到了,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茶几上擺着三層架的下午茶,點心精緻得蘇念叫不出名字。
蘇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白色瓷杯上,杯壁上描着細細的金線。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茶,加了奶,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口感和她在地鐵站便利店買的瓶裝紅茶不一樣,說不上哪裏不一樣——更柔、更潤、喝下去的時候喉嚨不會收緊。
沈知意坐到她旁邊,端着自己的杯子,“開庭的事我聽說了。姜律師跟我說的,她說你在法庭上站起來反對了對方的律師。”
“嗯。”蘇念把杯子放下。
“感覺怎麼樣?”
蘇念想了想,“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進大海的魚。喝了好幾口水,但沒淹死。”
沈知意笑了。那笑容彎彎的,和她這個人一樣不設防。“你當然不會淹死。你連顧沉舟的課都能拿第一,法庭算甚麼?”
顧沉舟的名字出現在沈知意的嘴裏,聲音不大,落在蘇念耳朵裏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子裏紅褐色的茶水,奶白色的波紋在表面緩緩擴散。
“蘇念,你最近和顧老師還有聯繫嗎?”沈知意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蘇念擡眼看着她。沈知意也在喝茶,目光落在茶杯上,睫毛輕輕垂着,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有。”蘇念說,“他幫我看了案子的材料。”
沈知意點了點頭,“他就是這樣,看起來冷,其實心很軟。”
蘇念沒有說話。
學習小組的氛圍和之前在咖啡廳、在教室的時候不太一樣。期末考完了,沒有考試壓力,大家的話題從案例分析慢慢滑向了日常。
寒假去哪玩,過年回老家還是留在清江,最近在看甚麼劇。
蘇念聽着,偶爾插一兩句嘴。她的話不多,但每次說話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一種“我在關注你”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