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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六章

沈清辭是被一陣極輕的、刻意壓低了聲音的爭吵吵醒的。

“……她不是我天璇閣的人,我沒有義務向總堂報備她的行蹤。”

是陸雲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甚麼人,但語氣裏的那層薄冰,比刀刃還鋒利。

“少閣主,屬下不敢質疑您的決定。但這位姑娘的身份尚未查明,貿然留在別院,萬一她是暗月教的細作——”

“她是雲隱山莊的人。”陸雲深打斷了他,聲音更冷了,“你是在說雲隱山莊的人會投靠暗月教?”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比前一個更蒼老、更沉穩:“少閣主,老奴多嘴一句。這位姑娘的傷不輕,尤其是右肩那道撕裂傷,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失血過多,至少要靜養半個月。這段時間,她確實不宜奔波。”

“那就讓她靜養。”

“可總堂那邊——”

“總堂那邊,我會去說。”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腳步聲遠去了,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門被輕輕帶上了,門軸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像是怕驚動甚麼。

沈清辭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還是那頂素色的帳子,還是那朵銀色的雲紋。和上次不同的是,帳子的一角被人用一枚銅錢別住了,留出一條縫隙,讓晨光能夠照進來。

她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從老虎坳回來的路上,她靠在陸雲深懷裏,意識時斷時續。有時候她能感覺到馬背的顛簸,黑馬的鬃毛蹭在她臉上,粗糙的,帶着汗腥味;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在馬上了,而是被甚麼東西託着,浮在半空中,像一朵被風吹散的雲。兩種感覺交替出現,中間隔着很長很長的黑暗,黑得像被人用墨潑了一整張紙,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見,只有自己的身體——那種沉甸甸的、不屬於自己的、像是一袋被人隨手撂在路邊的糧食的重量。

她記得一個片段:馬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一勒,黑馬的前蹄高高揚起,她的身體從陸雲深懷裏往下滑,一隻手更快地伸過來,托住了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裏,掌心的溫度通過髮絲傳到頭皮上,燙的。然後她被人從馬背上接了過去——不是陸雲深的手,是另一雙手,粗糙的,有力的,像是幹慣了粗活的人才會有的手。那雙手託着她的肩和膝彎,把她整個人端了起來,像端一碗容易灑出去的湯。

腳步聲急促地在走廊裏響着。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有的在前面跑,有的在後面跟,有的在側面並行。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密集的、沉悶的咚咚聲,像有人在用拳頭捶一面很大的鼓。有人喊“大夫”,聲音很急,急到破了音,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了。有人端熱水,銅盆和木架碰撞的聲音,哐當哐當的,水灑出來,濺在地上,啪嗒啪嗒。有人撕布條,粗布被撕開的聲音,嘶啦嘶啦的,像蟬在夏天拼命地叫。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鍋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在這鍋粥裏浮浮沉沉,像一粒被煮爛了的米。

然後就是一片混沌。

混沌不是黑暗。黑暗是甚麼都沒有,混沌是甚麼都有,但全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前後左右上下。混沌裏有苦得讓人想吐的藥汁——不是一碗,是很多碗,一碗接一碗,像被人按着頭往嘴裏灌。藥汁是燙的,燙得她的舌頭失去了知覺,但苦味還是鑽了進來,從舌根繞到喉嚨,從喉嚨爬上鼻腔,從鼻腔衝進眼眶。她想吐,胃在翻湧,喉嚨在收縮,但有人托住了她的後腦勺,拇指按在她耳後的xue位上,輕輕一壓,那股翻湧就被壓了下去。

混沌裏有針扎進皮肉的刺痛。不是一根,是很多根,沿着她的右肩排成一排。她能感覺到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那一點尖銳的、集中的、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的疼,然後是線穿過皮肉的拉扯感——緩慢的,持續的,像有甚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裏織布。每縫一針,針尖就會停一下,等她的肌肉從緊繃中鬆懈下來,再刺下一針。縫針的人很有耐心,耐心到不像是在處理一個傷口,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很仔細很仔細才能做好的事。

混沌裏有溫熱的布巾擦拭她手背上的血跡。布巾是棉的,浸了溫水,擰得半乾,不滴水。擦拭的動作很輕,從手背到手指,從手指到指縫,每一個角落都擦到了,連指甲縫裏的幹血都用布巾的角一點一點地挑出來。那隻手在擦拭的時候沒有戴手套,她能感覺到手指的溫度,比布巾低一些,比她的手背高一些,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到了傍晚還在慢慢地散熱。

還有一隻手。

那隻手一直在。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手,但她認得那隻手的觸感。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繭——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那種厚繭,是長年握劍磨出來的、薄薄的、像一層硬了皮的繭。那隻手有時候放在她發燙的額頭上,掌心貼着皮膚,涼絲絲的,像一塊從溪水裏撈出來的鵝卵石。拇指會偶爾動一下,從眉心劃到眉尾,輕輕地,像在撫平一張被揉皺了的紙。有時候放在她冰涼的手心裏,五根手指插進她的指縫,一根一根地扣緊,把她整個手包住了。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他不介意,他就用那三根手指握着她,拇指壓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還有時候——在她快要睡着、意識從身體裏抽離的那一瞬間——那隻手會覆在她眼睛上方。手掌不貼着眼皮,懸空着,像一把撐開了的傘,遮住了頭頂那盞一直亮着的燈。光線被擋住了,她的眼瞼感覺到了一個均勻的、溫和的暗紅色,像閉上眼睛面對夕陽時的那種顏色。那隻手的指縫間漏下來的光,細細的,一條一條的,落在她的睫毛上,癢癢的。

那隻手不是爲了遮光。

是爲了讓她知道:有人在這裏。

她醒過來的時候,那隻手不在了。

沒有人在她額頭上,沒有人在她手心裏,沒有人覆在她眼睛上方。牀側是空的,被子被壓過的痕跡還在——靠近牀沿的位置,被褥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像是一個人坐在那裏坐了太久,把棉絮都坐實了。凹陷是溫熱的,比她身體下面的被褥更熱一些。

沈清辭轉過頭,看着那個凹陷看了幾息。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枕邊。

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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