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1/4)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陳叔的名字叫陳守義。
他告訴沈清辭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用一把生鏽的小刀削一根樹枝。樹枝是老槐樹上折下來的,去了皮,露出白生生的木芯,被他削成一根趁手的柺杖。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削得很淺,像是在削的不是木頭,是一段不敢用力碰的回憶。
“你父親給我取的名字。”他說,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刀尖,沒有看沈清辭,“我以前不叫這個。叫陳二狗。礦洞裏的人都叫我陳二狗。你父親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問我叫甚麼,我說陳二狗。他皺了皺眉,說,‘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守義,守得住道義,才守得住人心。’”
他的刀頓了一下。
“後來,我逃出礦洞,被人追殺,躲在山洞裏,餓得快死的時候,我就唸這個名字。守義,守義,守得住道義,才守得住人心。念着念着,就不餓了。”
沈清辭蹲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三個人此刻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裏。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屋頂塌了一半,露出幾根焦黑的椽子。神像早就沒了,只剩下半截石臺,臺上長滿了青苔。廟門口有一棵歪脖松,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一層厚地毯。
陸雲深在廟門口坐着,背靠着門框,面朝外,目光落在遠處的小路上。他的劍沒有找回來,但他在廟後的柴堆裏翻出了一根鐵釺,三尺來長,一頭磨尖了,握在手裏勉強可以當兵器。他把它橫在膝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摸着鐵釺的尖頭,像是在熟悉它的手感。
他不打擾,也不離開。就坐在那裏,把空間留給沈清辭和陳守義,把後背對着廟外的荒山野嶺,像一扇不會倒的門。
“陳叔,”沈清辭從懷裏摸出一個水囊,遞給陳守義,“你慢慢說。礦洞裏的事,還有我師父的事。能說的都說。”
陳守義接過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水順着他的嘴角溢出來,流過下巴上青灰色的胡茬,滴在他灰色的斗篷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水囊放在腳邊,然後重新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樹枝,繼續削。
刀刃劃過木頭,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廟裏那半截石臺上長着的青苔,“蒼梧山發現銀礦,暗月教的人把方圓百里村子裏的壯勞力都抓去了。我爹、我兩個哥哥、我,一共四個,全被抓進了礦洞。我爹進去第三天就死了,累死的,礦洞塌了一角,砸在他身上,連屍體都沒撈出來。”
他的刀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削。
“我大哥撐了兩個月,染了肺病,咳血咳死的。二哥死在一次逃跑中,被暗月教的人追上,一刀砍在脖子上,頭滾出去一丈多遠。我親眼看着的。”
沈清辭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
“礦洞裏有一百多個人,乾的是牛馬的活,喫的是豬狗食。每天天不亮就下洞,天黑透了纔上來,中間就給一頓飯,一碗稀粥,一個雜麪窩頭。窩頭裏摻了沙子,咬一口咯牙,但沒人敢吐,吐了就沒得吃了。”
陳守義把削好的樹枝舉起來,對着從破屋頂漏下來的陽光看了看,用手摸了摸表面,然後繼續削。這一次削得更仔細了,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器具。
“暗月教在礦洞裏設了一個管事,姓殷,叫甚麼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殷管事。那人四十來歲,方臉,濃眉,嘴角有一道疤,長得人模人樣的,心比蛇蠍還毒。他手裏有一條鐵鞭,誰幹活慢了,就是一頓抽。我後背上到現在還有他的鐵鞭印子。”
他放下刀,撩起斗篷的一角,把後背轉過來給沈清辭看。
沈清辭看見了他的後背。
那不是一個人的後背。那是一張被蹂躪過的、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地圖。橫七豎八的疤痕交錯重疊,有些是凸起的,像蜈蚣趴在皮膚上;有些是凹陷的,像被甚麼東西剜去了肉。最深的那幾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腰,疤痕是黑色的,像燒焦了的樹皮。
沈清辭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殷管事,全名叫甚麼?”
“殷無極。”陳守義放下斗篷,轉過身來,灰白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暗月教左護法。後來——後來他死在雲隱山莊了,對吧?聽說被你父親一劍穿心。”
沈清辭點了點頭。
“便宜他了。”陳守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他的手指攥着那把生鏽的小刀,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我本來想親手殺他的。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髒我的手了。”
他繼續削樹枝。刀尖刨下一層薄薄的木屑,捲曲着落在地上,像一小堆乾枯的花瓣。
“你父親是在礦洞被發現之後第三個月來的。他帶着一隊人,在蒼梧山附近查了半個月,終於找到了礦洞的入口。那時候暗月教已經收到了風聲,正在往外面轉移銀礦,礦洞裏的人已經不多了,只剩三十來個苦力,其他人都被——處理了。”
“處理了”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沈清辭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你父親進礦洞的時候,是半夜。他一個人下來的,沒有帶隨從。他怕動靜太大,驚動了暗月教的人,礦洞裏的苦力會被滅口。他摸黑走了半個時辰,找到了我們。”
陳守義放下刀和樹枝,雙手比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