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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天還沒亮,沈清辭就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那個嗡嗡嗡的聲音還在,但已經低到幾乎感覺不到了,像是那個東西也累了,趁天沒亮打了個盹。她睜開眼,看見火塘裏的餘燼還在發着暗紅色的光,像一堆正在慢慢熄滅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洞室裏的空氣很涼,涼得她的鼻尖有些發麻,呼出的氣在火光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散了。

她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臂。

能擡到頭頂了。手指能握拳了,能張開,能捏住東西了。解毒藥的效果比預想的還好,三天軟在第二天早上就退了大半,袖中刃上那點毒性終究敵不過續肌散和陸雲深帶來的解藥。她把右臂舉過頭頂,肩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一扇很久沒有打開的窗戶終於被人推開了,生了鏽的合頁在抗議,但畢竟開了。

陸雲深已經醒了。他蹲在火塘邊,用一根樹枝撥弄着餘燼,把沒燒透的木炭挑出來,堆在一起,又加了幾根細柴。火苗重新竄起來,照亮了他的臉。他的右臂還是纏着紗布,但紗布是新的,白色的一塵不染,不像昨天那樣被血浸透了——他趁她睡着的時候自己換了藥。

“右臂怎麼樣了?”他問,沒有擡頭。

“能用。”

陸雲深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肩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他從火塘邊拿起一個竹筒,遞給她。竹筒是溫的,打開蓋子,裏面是熱粥——不是陳叔昨晚煮的那種野菜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開了花,粥面上凝着一層薄薄的米油。

“哪來的米?”沈清辭問。

“陳叔存的。”陸雲深說,“他說這是他最後一點存糧,讓我們吃了再去。”

沈清辭端着竹筒,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她喝了一口,米香在嘴裏化開,溫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裏含一會兒才嚥下去,像是在用這碗粥給自己的身體做一次最後的預熱。

陳叔從洞口走進來,拄着柺杖,手裏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木棍大約三尺長,一頭削得很尖,用火烤過,尖頭是黑色的,硬得像鐵。他把木棍遞給沈清辭。

“姑娘,礦洞裏黑,路不好走,拿着這個當柺杖使,也能防身。”

沈清辭接過木棍,在手裏掂了掂。重量剛好,長度剛好,尖頭的角度剛好——這根木棍不是隨手削的,是陳叔花了心思做的,每一寸都打磨過,表面光滑,握着不硌手。

“陳叔,你昨晚沒睡?”沈清辭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灰白色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白紙上灑了幾滴紅墨水。

“睡了,睡了一會兒。”陳叔笑了笑,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年紀大了,覺少。”

沈清辭沒有拆穿他。她知道他一夜沒睡,坐在洞口,手裏握着那根柺杖,面朝北方,聽着那個聲音,守着她和陸雲深,像一頭老了的老牛,站在牛棚門口,用最後一點力氣守護着棚裏的小牛犢。

三個人在火塘邊吃了早飯。粥、野菜、還有一小碟鹹菜,鹹菜是蘿蔔條,切成細絲,拌了鹽和辣椒粉,又鹹又辣,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沈清辭喫得很慢,每一樣都吃了一些,把自己喂到七分飽。喫太飽了走不動,不喫飯沒有力氣,七分飽剛好,這是師父教她的。

喫完飯,沈清辭把霜刃背在背上,袖中刃藏在右袖中,鐵釺插在腰間,陳叔削的木棍當左手柺杖。陸雲深把鐵釺換成了從暗月教死士手裏奪來的一柄短刀,刀身窄而直,長度剛好適合在狹窄的礦道里使用。他把短刀別在腰後,用衣袍蓋住,只露出一小截刀柄。

陳叔送他們到洞口。

洞口外面天已經亮了,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東邊的天空是橘紅色的,像被誰潑了一盆鐵水,還在冒着熱氣。蒼梧山的輪廓在晨光中變成了深灰色,每一道山脊、每一條溝壑都清清楚楚,像一幅用炭筆畫的素描,線條硬朗,明暗分明。

陳叔站在洞口,拄着柺杖,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北方,看了很久。

“礦洞的入口在主峯南坡,”他用柺杖指了一個方向,“從這兒往北走,翻過兩個小山包,會看見一片亂石堆。亂石堆的後面有一面石壁,石壁下面有一個被灌木遮住的洞口,就是那兒。”

沈清辭順着柺杖指的方向看過去。北邊的山巒層層疊疊,最近的是一座長滿了松樹的小山包,山包的後面是一座更高一些的、岩石裸露的山包,再後面就是蒼梧山的主峯,黑黢黢的,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蹲伏着的怪物。

“陳叔,你在這兒等我們。”沈清辭轉過身,看着老人的臉,“等我們回來。”

陳叔看着她,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的手在發抖,柺杖的尖端在泥土上戳出一個小坑,坑的周圍裂開了幾道細縫,像一朵乾枯了的花。

沈清辭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糙,老繭和疤痕交錯,像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岩石。但他的手是溫熱的,溫熱從掌心裏滲出來,傳到她的手背上,像一顆藏在石頭裏的餘燼,還在燒,還沒有滅。

她鬆開手,轉身,朝北邊走去。

陸雲深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陳叔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那一點頭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梢,但陳叔看見了,他的灰白色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種東西——不是淚,是比淚更濃的、像血一樣的、紅了眼眶卻沒有流下來的東西。

他拄着柺杖,站在洞口,看着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包後面。

然後他蹲下來,坐在洞口的地面上,把柺杖橫在膝上,面朝北方。

他開始等。

翻過第一個小山包的時候,沈清辭的右臂開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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