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1/5)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南蕪城在午後的陽光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青灰色的城牆從東到西綿延不絕,把城內的繁華和城外的荒涼分隔成兩個世界。城門口行人絡繹不絕,有挑擔的貨郎、牽驢的老漢、趕着牛車的農人,還有騎馬的商賈和坐轎的官人。城門兩側站着四個守城的兵丁,穿着灰色的號衣,腰間掛着刀,目光在人羣中掃來掃去。
沈清辭和陸雲深在距離城門一里地的地方勒住了馬。兩個人沒有走官道,而是拐進了一條岔路,岔路的盡頭是一片楊樹林,樹葉已經開始落了,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落葉,馬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踩在碎紙上。
陸雲深下馬,把黑馬拴在一棵楊樹上。沈清辭也下了馬,把棗紅馬拴在旁邊。兩匹馬低頭開始喫落葉,嚼得滿嘴黃沫子,似乎對主人要把它們丟在這裏這件事毫不在意。
陸雲深從馬鞍下的包袱裏摸出兩套衣服,一套深灰色的,一套藏青色的,都是粗布短打,和南蕪城裏普通百姓的穿着沒甚麼區別。他把藏青色的那套遞給沈清辭。
“換上。進城不能帶兵器,劍和刀都得留在城外。”
沈清辭接過衣服,布料粗糙,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有幾處縫補的痕跡。她把衣服抖開,比了比尺寸——比她的身材大了一些,但不會太誇張。她看了陸雲深一眼,他轉過身去,背對着她,面朝楊樹林的方向。她快速脫下外袍,換上那件藏青色的短打,把霜刃解下來,用包袱皮裹好,塞在棗紅馬的馬鞍底下。鐵釺也裹在包袱裏,和霜刃放在一起。袖中刃她沒有放進去——太小了,藏進袖子裏不會被發現。
陸雲深也換好了衣服。深灰色的短打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緊,肩背的線條被布料勾勒得很清楚。他把短刀也裹進包袱,塞在黑馬的馬鞍底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陸雲深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兩張路引,遞給她一張。
路引是假的,但做得很真。紙是舊的,邊角磨損了,墨跡也有些洇開,像是幾年前開的。名字是假的——“趙大”、“錢小妞”。沈清辭看着“錢小妞”三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誰起的?”
“暗樁。”陸雲深把路引塞進懷裏,“將就用。”
兩個人沿着岔路走回官道,混進了進城的人羣裏。沈清辭走在陸雲深後面半步的位置,低着頭,斗笠的帽檐壓得很低。她用餘光掃了一眼城門口的四個兵丁——兩個在檢查行人的路引,兩個站在城門兩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人羣中搜索着甚麼。
不是普通的守城兵。站姿不對,重心在兩腳之間,腰背挺直,是練家子。傅長空的人。
輪到他們的時候,檢查路引的兵丁接過沈清辭的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看了一眼她的臉。她的臉被斗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一截鼻樑。兵丁用刀鞘挑起她的斗笠,帽檐往上擡了一寸,露出她的眼睛。
四目相對。
沈清辭的眼睛沒有躲,沒有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兵丁看了幾息,把路引還給她,揮了揮手。她接過路引,低下頭,快步走了過去。
陸雲深跟在後面,也順利通過了。
城門的另一邊是一條寬闊的大街,街上行人如織,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首飾的,招牌一個挨一個,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像一幅被誰打翻了顏料盒的油畫。空氣中瀰漫着各種氣味——香料店的肉桂和丁香、藥鋪的當歸和黃蓮、包子鋪的肉香和醋香、還有馬糞和尿騷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沈清辭很久沒有來過這麼熱鬧的地方了。
她上一次在南蕪還是很小的時候,跟着父親來武林盟參加盟主就職大典。那時候她只有六歲,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手裏舉着一隻紙風車,風車在風中呼呼地轉,轉得像一朵五彩的花。她記得大街兩旁掛滿了紅色的燈籠,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們都在歡呼,慶祝新盟主的上任。那個新盟主叫傅長空,她見過他一面——高高瘦瘦的,留着山羊鬍,笑起來眼睛會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像一個和藹的、很好說話的人。
六歲的她覺得傅伯伯是個好人。
十七歲的她知道,好人和壞人,有時候只隔着一層皮。
陸雲深走在前面,沒有看兩旁的店鋪,沒有看街上的行人,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一條窄巷。窄巷在兩座樓房之間,只容一個人通過,巷口堆着幾筐爛菜葉,蒼蠅嗡嗡地飛。他側身擠進了巷子,沈清辭跟在後面。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巷子通到了另一條街,比剛纔那條小一些,行人少一些,店鋪也少一些。陸雲深在一扇黑色的木門前停下來,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着一件灰色的長衫,看起來很斯文,像一個讀書人。但他看見陸雲深的時候,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不是驚訝,是確認——確認來的人沒錯,確認他還活着。
“少閣主。”他側身讓開門口,“請進。”
沈清辭跟着陸雲深走了進去。門後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裏種着一棵石榴樹,樹上還掛着幾個裂開了口的石榴,露出裏面紅寶石一樣的籽。院子的一角有一口井,井臺上放着一隻木桶,桶裏還有半桶水。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從正廳裏飄出來的。
年輕男人把門關上,帶着他們穿過院子,走進正廳。正廳不大,陳設也很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南蕪城,城牆上有一面旗,旗上寫着“武”字。畫的右下角有一個落款,沈清辭湊近看了一眼——“傅長空”。
傅長空畫的。
年輕男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聲說:“傅長空喜歡附庸風雅,給城裏每家有點臉面的店鋪都送過字畫。這幅是房東的,他說掛着能避邪。”
沈清辭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來。陸雲深坐在她對面,年輕男人站在八仙桌旁邊,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遞給陸雲深。
“少閣主,這是地牢的換班時間表,和上次給您的那個一樣,但昨天換了新的班次。子時換班,間隙不變,還是半刻。地牢的入口在北城牆根下,有一個暗門,從外面看不出來,推開牆磚就能進去。”
他用手在紙上點了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