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1/5)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天還沒亮,沈清辭就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院子很安靜,連蟲鳴都沒有。她睜開眼,看見窗紙還是灰藍色的,月亮還沒有完全落下去,一線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牀前的地面上,像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蛇。她躺了一會兒,聽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今天要去武林盟,要見傅長空,要把二十年的血債一筆一筆地算清楚。她的手不抖,心不慌,只是覺得胸口有些悶,像壓了一塊石頭,不重,但一直在那兒。
她坐起來,穿上那件藏青色的短打。衣服已經洗過了,是陸雲深趁她睡着的時候讓年輕男人洗的,衣袍上的血跡不見了,布料雖然還是粗的,但有一股皁角的清香味。她把霜刃背在背上,把鐵釺插在腰間,袖中刃藏進右袖——袖中刃昨晚被年輕男人從那個黑衣人的後頸上拔了回來,擦乾淨了,刀刃上殘留的毒還在,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刀尖,麻了一瞬。
右臂還是疼,但不是那種撕裂的疼了。續肌散和休息讓傷口又癒合了一些,雖然不能全力揮劍,但拔劍、格擋、刺擊,這些基本的動作都能做了。她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咯吱咯吱地響,但沒有新的血滲出來。
走出裏屋的時候,陸雲深已經站在院子裏了。
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袍,不是夜行衣,不是短打,是一件正式的、面料考究的、領口和袖口繡着銀色雲紋的長袍。那是天璇閣少閣主的朝服,他平時不穿,今天穿上了。他的頭髮束得很整齊,用一根玉簪彆着,露出了整張臉。右臂的紗布被長袍的袖子遮住了,看不出受傷的痕跡。腰間佩着短刀,不是鐵釺,是真正的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鑲嵌着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在晨光中閃着幽暗的光。
他站在石榴樹下,樹上的石榴已經熟透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裏面紅寶石一樣的籽。他手裏拿着兩個石榴,遞給沈清辭一個。
“吃了嗎?”
“沒有。”
“先喫石榴,墊一墊。到了武林盟,可能沒機會喫東西。”
沈清辭接過石榴,掰開。石榴籽密密麻麻的,像一顆一顆的、紅色的牙齒。她用指尖剝了幾顆放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喫得很慢,一顆一顆地剝,一顆一顆地喫,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心裏的那塊石頭一點一點地磨小。
喫完了石榴,她把籽吐在手心裏,攥着,走到院子的角落裏,埋進了石榴樹下的土裏。
“種一棵新的。”她說。
陸雲深看着她把那幾顆籽埋進土裏,用腳踩了踩,踩實了。
“以後來看。”他說。
沈清辭點了點頭。
年輕男人從正廳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包袱。包袱不大,但塞得很滿,他遞給陸雲深,陸雲深接過來,掛在肩上。
“馬車在後門。”年輕男人的聲音很低,“鄭叔已經上車了。我送他出城,往南走,去江南。”
陸雲深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給年輕男人。年輕男人沒有接,搖了搖頭。
“少閣主,這是屬下該做的。”
陸雲深把銀票塞進他手裏。“給鄭叔的。他一個人在江南,要用錢。”
年輕男人握着銀票,沒有再推。
沈清辭走到後門,掀開門簾,看見一輛青布篷的馬車停在巷子裏。鄭瘸子躺在車廂裏,身下鋪着厚厚的被褥,右腿用夾板固定住了,夾板是陸雲深昨晚用木條削的,綁得很緊。他的臉上還有傷,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嘴角的裂口結了痂,額頭的傷口也不再滲血了。
他看見沈清辭,灰白色的眼睛裏亮了一下。
“姑娘,你們今天——”他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比昨天有力了。
“今天去武林盟。”沈清辭蹲在馬車旁邊,握了握他的手,“陳叔,你到了江南,好好養傷。等我的消息。”
鄭瘸子握緊了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她的手指有些疼。他的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沈清辭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轉身。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了巷子的盡頭。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着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幾息。
然後她轉過身,對陸雲深說:“走吧。”
武林盟在城南。
從她們所在的小院子到武林盟,要穿過大半個南蕪城。兩個人沒有騎馬,走路的。不是因爲沒有馬,是因爲今天不需要快,需要穩。一步一步地走,把每一步都踩實,把心跳放慢,把呼吸調勻。到了門口,才能以最好的狀態面對傅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