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故意長 (1/3)
故意長
涪州秋日氣候多變,天光忽而轉黯,漸漸有了雨意。
僕從們自覺在廊下點亮明燈,透着暖光的庭燭映亮高低錯落的灌木,自成一苑幽靜。
長琰照例在門外叩稟,聽得屋內傳來回應,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將韓昭文請入房中,隨即無聲地退出門外。
纖銀卷足的書案後坐了一個銀髮青衫的男人,案上刻香鏤採,擺滿了奇形異狀的藥具,數十枚大小不一的藥瓶錯落雜陳,看得人眼花繚亂。
男人以繩結收束寬袖,露出腕上的一截白色中衣,修長的手指挑起銀杆小秤,稱量完畢傾入一隻青瓷玉臼,頭也不擡道:“你不是最重禮數,這般不請自來,難道不覺失禮?”
韓昭文早已習慣了他的刻薄,微微一笑,不答反問,“好歹是親外甥,當真不見一見?”
研磨的手一停,男人挽起衣袖,語氣分外淡漠,“鎮南王府的裴彥旻三十年前就死了,活下來的唯有藥王殷執夷,我與裴韓兩家早無瓜葛,哪裏來的甚麼外甥。”
韓昭文也不爭辯,無聲一嘆,聲音娓娓宛若自語,“長庚出生時恰逢齊霍之亂,舍弟奉旨興兵勤王,我也因故遠赴金陵,大長公主獨居長安孤立無援,逃亡路上產下此子。待戰亂初定,裴氏闔族以身殉國,少帝感念貴府忠勇,特賜長庚冠以母姓,世襲裴氏公爵。”
殷執夷長眸一閃,研磨的動作不停,一言截斷對方感慨的話語,“說了這麼多,裴氏落得今日這般後繼無人的境地,還不是爲了你們蕭氏江山。”
韓昭文毫不迴避,坦然道:“南秦有今日,確實多仰仗令尊捨己大義。”
殷執夷持鑷拈出半塊截片,對着案上的琉璃燈觀察成色,片刻後丟回臼中繼續研磨,語氣愈發刻薄,“既然知道,便少來再打我的主意,裴元那傻丫頭願將兒子託你教養,我也管不着,但你別想再打着他的名義與我攀扯。”
韓昭文知道舊事難解,並不急於求成,退了一步道:“我欠你一份恩情,此生斷不會忘,長庚不管怎麼說也算我的侄兒,該盡責任我不會推脫。”
殷執夷長眸一掠,沒有答話。
韓昭文深感無力,停了片刻,將近日城中的流言委婉道出,末了補充道:“我帶長庚來本是出於好意,但若你執意不見,我也不會強求,只是長歌的事你有何打算?”
殷執夷默了好一陣,收起藥具緩緩起身,在銀盆中懶懶地淨了手,“他是我的兒子,該怎麼做我心裏有數,不勞外人費心,你也不必總來試探。”
韓昭文聽出詰責也不在意,他今日既然來問,便是存了私心,料想對方也已看出,索性直言,“你該明白的,哪怕爲了阿九,我也會傾盡全力護他周全。”
話音未落,布巾重重地砸入銀盆,濺起一層透明的水花,殷執夷的氣息驟然冰冷,“你少同我提阿九,若非念着是她的兒子——”
話語戛然而止,韓昭文的衣襬沾上水花,洇開一片模糊的水漬,眸光隨之一黯,似有難以言喻的痛惜,“當年的事,我也是最近纔有耳聞,但你應該明白,他那時不過是個剛滿週歲的孩子。”
殷執夷冷笑一聲,似嘲諷又似怨怪,“你少在這裏裝善人,你甚麼都不曾爲她做過,又怎能體會我的心情。”
韓昭文一窒,無數往事浮現心頭,一幕幕清晰如昨,那顆早已沉寂的心也在此刻復跳如新。
殷執夷俊顏冰寒,詰刺的話語愈發尖銳,“你口口聲聲爲了阿九,當初她因你困於囹圄時,你身在何處?她在漠北遭遇追殺,是我拼死救下;她因產子命懸一線,也是我用盡手段挽回。你明知我與她自幼相識,裴顧兩家亦有婚約,可是仍然橫插一足,你所作所爲,可有半點對得起裴氏的恩情?”
彷彿被他的言辭所觸,韓昭文清俊的眉深蹙,久久未語。
殷執夷譏誚地一勾脣角,笑中含着諷,“如今你身居高位,倒是跳出來了,藉着阿九的名義假惺惺地護着那個孽障,難不成是看裴家無人便恣意欺負。”
韓昭文太過了解,似他這般清高矜傲之人,素來不屑於挾恩相脅,如今舊事重提也不過是拿話回堵,既然看透索性不再言語。
奈何殷執夷已給激起了舊怨,越說越氣,最後竟至怫然大怒,“我生平最後悔之事,便是當初託你幫我找尋她的下落,若非如此,關外歸來後,她又怎會因你另生諸般後事?”
一語傾出,室內驟然寂靜,彷彿自覺失態,殷執夷側過臉龐,陷入長久的沉默。
韓昭文神情黯然,靜冷的眼眸深若寒潭,藏盡無數心酸苦澀,僅低道了一句,“我又何嘗不曾後悔。”
後悔當初顧念着裴氏的恩情,忍痛放棄了她。
殷執夷聽懂了,神情異常奇特,良久化出一聲極輕的冷哂,“你在怨我?”
韓昭文避而不答,轉了話語淡淡道:“我今日不是來與你爭辯這些是非。”
說得輕巧,沒有這些陳年恩怨,何來今日種種糾纏。
殷執夷長眸漸凝,半晌冷嗤一聲,“若你當真不欲追究前塵,便少來管教我的兒子,反正他遲早要隨我回藥王谷,既與外人再無來往,何須理會江湖中的流言蜚語。”
韓昭文容色微動,心底衍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曾幾何時,那個美麗又沉默的胡姬也是這般隨他離開,從此一去不返。儘管不願相信,但過了這麼多年,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抹孤冷清決的豔影,已經從他的世界徹底消失了。
心上刻意忽視的悲慟一瞬爆發,他下意識地覆上胸口,卻一個字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