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寅殊,我來了,開門 (1/4)
第3章 李寅殊,我來了,開門
“你們怎麼還在哭呢?”程聿青被保安驅逐後,手插在褲兜裏風輕雲淡地走到他們身邊。
他不理解這些小孩的想法,即使在他五六歲的時候,常常因爲覺少無法專注看書或被家裏的牲畜追就大哭大鬧,又被母親警告着——再哭就把他丟進豬窩裏,從而停止誓不罷休的啜泣。
“而且你的鼻涕好像留在了雪糕上。”程聿青視力很好,算是善意地指出這樣的衛生問題。
小孩懵逼地吸了吸鼻子,“不用你管呀。”而後繼續沮喪地靠着李寅殊的肩膀上舔雪糕。
程聿青一直盯着他的鼻涕,強迫症使他躁動不安,幾根手指都在劇烈地抽搐,甚至用力攥緊着衣角希望能磨滅掉這股躁動的不爽。
李寅殊觀察着他的視線,以爲程聿青也想喫雪糕,彼時小孩的家長叫他們回去喫飯,是非常大的聲音,隔了一棟樓都能聽見。小孩們還記得把嘴角的奶油擦乾淨,以防回去被罵,“李寅殊哥哥再見。”
“謝謝哥哥請我們喫雪糕。”他們揮着手,三三兩兩地踩着夕陽的餘暉跑回去。
程聿青不太懂,問李寅殊,“爲甚麼你要請他們喫雪糕?”
“看他們哭得太傷心了。”
“他們這樣的年齡就是愛哭。”程聿青輕傲地說着,似乎在這個年齡段他是從來不哭的。這時程聿青又看了一眼手錶。
李寅殊已經發現他這個動作是要準備離開,“你要回去了嗎?”
“已經六點四十七分了。”這個時間段老楊可能已經做好飯菜了。程聿青目不斜視、筆直地向前出發,只是將李寅殊當作一個過路人。
直至李寅殊叫住他,“程聿青,明天見。”
程聿青不懂明天要具體見甚麼,他不認爲李寅殊會在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和他碰巧在樓道相見,所以很勉強地說,“再見。”
傍晚,六葭街空氣裏夾雜着一股濃郁的糖味兒,是巷頭的爆米花大爺聲勢浩大地出攤,整條街都被這看不見的甜絲纏繞。
程聿青嗅覺敏銳地聞到這股甜膩,又聞到路邊洋槐樹的香味,終於忍耐不住打了一個噴嚏。他一邊找紙巾,一邊決定在這花粉最嚴重的季節戴上防護口罩。
老楊做菜重油,程聿青喫不太習慣。
他們就坐在店裏喫飯,除了程聿青,還有一個幫工叫趙秉哲,相比程聿青偶爾如山洪暴發般的侃侃而談,以及老楊的髒話成篇,趙秉哲是一個面冷且沉默寡言的人。
程聿青總是在自言自語,即使觀衆只有老楊和趙秉哲,他講伽馬射線,黑洞白洞,又談論人類社會文明從0到1的演變,也講生活中瑣碎,糖尿病應該怎麼防範,以及慰問偷水市民老楊“爲甚麼你每天都把水龍頭關很小,我看着它一直在滴水。”
或者是,“今天的菜有點鹹呢。”
“你廢話怎麼那麼多呢,我喫怎麼不覺得鹹?我警告你,那水龍頭你碰也別去碰。”比起談天說地懂太多的程聿青,老楊只懂最大範圍推銷他的產品,懂煙懂酒懂打牌,反正不懂程聿青的世界。
老楊和程聿青的母親是同鄉。
老楊中年喪子,距離火災已經過去了五年,他渾身上下仍然帶着一股陰雨天的惆悵和苦涼,別人都是有嘴角的,但老楊嘴角不明顯,像被甚麼東西磨滅了,他常常看着程聿青便不由自主地說,“要是我們家常安還活着,應該到你腰間那麼高了。”
他講常安一直想買的四輪自行車,講常安一有零花錢便興沖沖地跑去街角買爆米花,講回到家後常安給他用力捶肩膀打洗腳水。
程聿青的母親方穗每次來城裏都要講她多麼擔憂程聿青,講程聿青已經十八歲了還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那有甚麼,程聿青有手有腳還是能把自己養活的。”每次和方穗聊天,老楊幾乎都要說這樣一句。
老楊覺得方穗愁的事情太多了,愁莊稼的生長、愁豬羊雞鴨,最愁程聿青的成長。老楊對日子沒有甚麼好愁的,他早喪失殆盡了爲了一個人活着的愁思。
縱使程聿青精神是有很大問題,但人還活着,活得過於自我且吵鬧了,每天就在他跟前走走停停。他總是想着,老天爺給別人的東西都是很慷慨大方的,可以說是應有盡有,而對自己,就只留了這一破破爛爛的被火毀過的破店。
“程聿青,喫完把碗拿去洗了。”他說完這一句,就要躺回已經變色的竹藤編織的搖搖椅上,變成一個沒有重量的軀殼。每逢電視的新聞裏出現甚麼災難,老楊沒有甚麼多餘的感覺,只會用蒼蠅拍子重重打一下自己臃腫痠疼的大腿,偶爾唏噓一句“哎喲死老天爺真是個不長眼的!”
在老楊那裏,老天爺一直是死的,該死的,卻又是陰魂不散,因爲老楊每日都要氣沖沖地和“它”對罵。在程聿青這裏,根本沒有老天爺這個說法,他並不信神也不信邪。
春夏之交,人被一棹春風吹拂是很舒服的,但早上五六點的輕風時常混着潤雨,人一走出屋檐,那雨絲黏在皮膚上,似乎能滲透進骨縫,叫人不得多穿一件外套。
程聿青的外套只有固定的三件,灰色、黑色、墨綠色。此時還披上了一件雨衣。他從三點出發送牛奶,到李寅殊的單元樓,看手錶現在已經七點整。
還挺邪乎的,他剛把李寅殊訂的鮮牛奶放進奶箱,李寅殊正好推開了房門。
“好巧。”李寅殊穿着灰色的睡衣,頭髮些許潦草,看見是程聿青來了,語氣自然而然地變得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