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收入 (1/2)
收入
今天在集市上,他賣破爛賺了五分,花了一毛五,淨虧一毛。
但他得到了編竹篾的活兒,下個墟日如果能編出五個杯墊,就能賺一毛。雖然錢不多,但這是 “正當” 的收入,能讓村裏人相信,他們兄弟倆是靠自己的雙手勉強餬口,而不是藏着甚麼錢。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塑造了一個 “窮困但有志氣” 的形象:哥哥撿破爛、編竹篾掙錢,弟弟失明可憐,兄弟倆相依爲命。這樣的形象,不會引起任何人對他們財產的懷疑,也能讓村長的試探漸漸放鬆。
窗外傳來貓頭鷹淒厲的叫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江承鏡翻了個身,輕輕摟住身邊的弟弟。江辭洲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裏縮了縮,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十歲的男孩在黑暗中無聲地呼出一口氣。今天,他又撐過了一天。用撿來的破爛,用抓來的魚蝦,用指尖流血編出的竹篾,用小心翼翼的僞裝和表演,撐過了這一天。
明天還要繼續。後天也是。大後天... 直到有一天,他不用再這樣提心吊膽,不用再刻意僞裝貧窮,能光明正大地用那些錢,給弟弟治病,讓弟弟上學,讓弟弟過上本該擁有的生活。
還有弟弟的畫,從醫院回來到現在,弟弟連顏料都沒碰過一次。
月光從破窗紙的縫隙漏進來,照在桌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竹編杯墊上。它們粗糙、稚嫩,卻已經初具形狀,就像他們兄弟倆在柳樹鎮的人生 —— 艱難,坎坷,但正在一點點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江承鏡閉上眼睛,在疲憊中漸漸沉入睡眠。夢裏,他編出了一筐又一筐完美的竹編,在集市上賣了很多錢。
他給辭洲買了最香的燒餅,買了新衣服,還帶他去城裏最好的醫院治眼睛。辭洲摘下了墨鏡,露出了明亮的眼睛,手裏拿着他買的畫筆,在紙上畫下了老宅的院子,畫下了院裏的老桃樹,小臉上是燦爛得晃眼的笑容。清明過後,雨水就沒斷過。
老宅的瓦片年久失修,好幾處開始漏雨,江承鏡不得不在堂屋、臥室裏擺上幾個破陶罐接水。“叮咚、叮咚”,雨滴敲在陶罐上,清脆又單調,成了這個春天最常聽見的背景音。
“哥哥,又漏雨了嗎?” 江辭洲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小臉朝着院子裏沙沙的雨聲,耳朵隨着雨滴的節奏輕輕動着。
“嗯,就幾處,不礙事。” 江承鏡踩着一張矮凳,正踮着腳往屋頂的裂縫裏抹黃泥。黃泥裏摻了切碎的稻草,是王奶奶教他的法子,說這樣幹了之後更結實,不容易被雨水沖垮。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補漏了,前兩次的泥巴剛曬乾就被暴雨衝得乾乾淨淨。十歲的男孩手臂沒甚麼力氣,和泥、爬高、抹縫,每個動作都透着喫力,雨水順着他的額角流下來,浸溼了單薄的襯衫,後背貼在身上,涼得刺骨。
終於把最後一處裂縫補好,江承鏡從凳子上爬下來,渾身溼漉漉的,手上、臉上都沾着黃泥,活像個小泥人。
江辭洲則默默的在角落裏捏着小泥巴。
但是在聽見江承鏡跳下來的時候,摸索着從牆角拿起一塊舊毛巾 —— 那是江承鏡用撿來的碎布頭拼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卻很吸水 —— 遞到他面前:“哥哥,擦一擦。”
“謝謝小洲。” 江承鏡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擡頭看向窗外。雨幕中的老桃樹,粉白的花瓣被打落了大半,落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倒是抽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芽。春天是真的來了,空氣裏滿是溼潤的泥土氣息,還有一種萬物都在使勁生長的躁動。
“哥哥,” 江辭洲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們能種點甚麼嗎?”
江承鏡手上的動作一頓:“種甚麼?”
“不知道... 但媽媽說過,春天是播種的季節。”
江辭洲的小臉朝着雨幕的方向,語氣裏帶着點嚮往,“她說她小時候,外婆會在院子裏種菜,有紅紅的番茄,有帶刺的黃瓜,還有長長的豆角,摘下來就能喫,可甜了。”
顧詩韻確實說過這些。
在江家豪宅的花房裏,她一邊侍弄那些嬌氣的蘭花,一邊給孩子們講鄉下的童年。她說外婆的菜園子是她最懷念的地方,夏天一到,架子上爬滿豆角藤,番茄掛在枝頭,像一個個小燈籠,黃瓜頂花帶刺,咬一口滿嘴都是清香。
江承鏡看向院子東邊那片荒地。這些天他除了撿破爛、編竹編,已經把院子裏的雜草清理得差不多了,青石板露了出來,牆角還堆着他漚的肥 —— 爛菜葉、魚內臟混着泥土,已經發酵出一股特有的腥腐味。
“好,” 他點頭,語氣肯定,“我們種菜。”
雨停的第二天,天剛放晴,江承鏡就去了王奶奶家借農具。
老太太聽說他們要種菜,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喲,兩個娃娃要種地?這可是好事!奶奶教你們,保準種得活!”
她從雜物間翻出兩把小鋤頭,鋤柄很短,明顯是給孩子用的,還有一把缺了兩個齒的耙子。
“這還是我孫子小時候玩的,現在他進城讀書去了,你們拿去用,不用還。” 又從抽屜裏拿出幾個用舊報紙包着的小包,遞給江承鏡,“這裏面是青菜、蘿蔔、豆角的種子,都是去年留的好種。
青菜最潑辣,好活;蘿蔔長得快,一個月就能喫;豆角要搭架子,到時候能爬滿一片。對了,你們有肥料嗎?”
“我漚了些。” 江承鏡說。
王奶奶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着這個十歲的孩子:“你還會漚肥?這可是個細緻活。”
“看書學的。” 江承鏡含糊地應付過去。其實是江家書房裏那些園藝書,他從前覺得無聊,隨手翻看過幾頁,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