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淺蕖濃薇,一遇驚塵 (1/2)
淺蕖濃薇,一遇驚塵
從瑤光殿出來後,李存勖一路不許人跟隨,心頭煩悶,竟絲毫不亞於殿中那人。郭莀吟誦的詩句猶在耳畔盤旋,他脣角勾起一抹澀然苦笑:“好一個‘猶憶昔時憐’,我的一番深情,便一文不值嗎?”
他徑直回了絳霄殿,獨自一人,悶酒一杯接一杯。
劉玉娘輕步而來,見他鬱鬱不樂,柔聲開口:“陛下還在爲青蘅妹妹煩心?”
李存勖恍若未聞,只顧自斟自飲。
劉玉娘走近,擡手輕輕撫上他胸膛,嬌聲道:“陛下何必爲一個不識擡舉的女子傷神?您身邊,不是還有玉娘嗎?”
李存勖放下酒杯,擡眸望她,伸手一攬,將她抱坐在腿上。
“是啊,朕還有你。你是朕最寵愛的魏國夫人。”
劉玉娘聞言,眉宇微蹙,幾分不悅顯露出來:“陛下登基已半年有餘,何時立我爲後?”
李存勖眸色微沉:“朕自然想立你,只是韓氏、伊氏位次在前,再加出身之事,朕一時爲難。”
劉玉娘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尖,故作氣惱:“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何事不可?我爲陛下誕下二子,繼岌又是陛下長子,母憑子貴,這後位,合該是我的。”
李存勖忽而笑了,指尖緩緩摩挲着她的下頜:“你知道朕爲何最喜歡也最寵愛你嗎?因爲你像朕,想要甚麼,從不藏着掖着。與那些端着架子的名門淑女不同,你從不掩飾。”
的確,劉玉娘是他此生最寵愛的女子。早年相識,多年相伴,陪他隨軍征戰,爲他生下長子,姿色絕衆,能歌善舞,幾乎滿足了他對女子的所有想法。
若說性情平淡、容色端麗的郭莀是芙蕖,那眼前柔媚體貼、一身緋紅宮裝的劉玉娘,便是薔薇,又豔又烈,奪目灼人。
芙蕖再美麗脫俗,終究少了幾分情致;此刻懷中的薔薇,才更合他心意。
可即便心中分得清清楚楚,他此刻最想要的,卻依舊是郭莀那顆怎麼也捂不熱的心。他滅梁國,奪天下,萬里江山盡在掌握,偏偏留不住一個女子的心意。這份挫敗,比戰場上任何一場失利都更讓他難熬。
殿內燭火搖曳,暖香氤氳。
他指尖撫過她緋紅宮裝,眼底翻湧着帝王的佔有與連日積下的鬱氣。劉玉娘環住他脖頸,媚眼如絲,聲聲軟語都貼在他耳畔。他低頭吻下,將一腔求而不得的煩亂,盡數化作滾燙纏綿,一室春意繾綣。
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寵妃,是陪他走過刀光劍影的人,是他此刻觸手可及、滾燙真實的溫柔。
次日,洛陽長街。
李存勖只帶了兩名內侍,微服出行。
街角一處算命卦攤前,一位身着寶藍色錦袍的“公子”正躬身問卦。
先生問過生辰八字,掐指沉吟片刻,陡然一驚,壓低聲音道:“公子龍日蛇月生人,天庭飽滿,大貴之相,絕非尋常子弟,莫非出身王族?”
不等那“公子”應聲,長街驟然大亂。
“驚馬了!快躲開!”
行人商販四散奔逃,一匹發狂的黑馬橫衝直撞,直朝着藍衣“公子”奔去。那人怔在原地,根本來不及躲閃。李存勖幾乎是本能反應,身形疾掠,長臂一伸,狠狠將人攔腰抱向一旁。驚馬擦身而過,狂風掀得衣袍獵獵作響。懷中人身子一顫,束髮絲帶應聲鬆散,一頭烏黑青絲如瀑傾瀉。
哪裏是甚麼公子,分明是個嬌俏俊美的少女。
李存勖垂眸的那一瞬,心口猛地一滯。那氣味……他太熟悉了。是他從梁宮擄來的絕色降妃郭莀;是瑤光殿裏素衣獨坐的郭莀;是彈着琵琶、冷淡疏離的郭莀;是那句“猶憶昔時憐”,扎得他心口滴血的郭莀。
郭莀身上,永遠帶着一縷若有似無的青草香。可此刻被他抱在懷裏的,明明是另一個人。眉眼乾淨,神色驚怯,帶着未經世事的軟嫩,與郭莀的清冷截然不同。偏偏……香氣一模一樣。
一瞬間,瑤光殿的冷、深夜獨飲的悶、求而不得的澀,全被這一縷淡香狠狠勾了上來。
李存勖環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僵,竟忘了鬆開。他定定望着眼前少女,心緒翻湧,連自己都辨不清——是驚,是奇,還是一絲連他都不願承認的、錯認般的悸動。
少女被他看得臉頰微燙,輕輕掙了一下,聲音細弱羞怯:“多、多謝兄臺相救……”
李存勖這才緩緩回神,鬆開手臂,目光卻仍落在她臉上。那縷淡淡的青草香,依舊纏在鼻尖,揮之不去。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救下的,是眼前這個陌生少女,還是那個,他永遠也留不住的人。
他剛要開口,幾道身影匆匆奔至,神色慌張。爲首一人急切喚道:“少主!您沒事吧?可曾受驚?”
“少主”二字入耳,李存勖眸色微頓。再看眼前少女,雖驚魂未定,儀態間卻自有一股從容貴氣,絕非普通人家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