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1/3)
第 20 章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沉沉地壓在星辰生物科學研究院的穹頂之上。只有實驗樓頂層的幾扇窗戶還亮着燈,其中一扇屬於夏殤的專屬實驗室。
他坐在操作檯後,指尖懸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投入到數據演算中。桌面上攤開的不是基因串行圖譜,也不是藥劑配比公式,而是一張被精心過塑的照片。照片裏,夏至站在墨香巷那座古橋的橋頭,夕陽的金輝漫過她的髮梢,碧藍色的眼睛笑成了兩彎新月,手裏還舉着半塊沒喫完的桂花糕,嘴角沾着一點淡黃色的糖漬。那是上次他偷偷拍下的,後來洗出來送給了她,自己也留了一張。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夏至發來的消息:“還在忙嗎?我燉了點羅宋湯,明天給你帶過去?”
夏殤的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才緩緩敲下幾個字:“不用啦,最近實驗安排很緊,可能沒時間碰面。你早點休息。”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實驗室裏的空氣帶着消毒水和各種化學試劑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讓他安心,此刻卻顯得格外刺鼻。他知道自己在撒謊,不是沒時間碰面,而是不敢。他怕看到夏至那雙清澈的眼睛,怕她從自己的眼神裏讀出一絲一毫關於那個實驗的事情,更怕自己會在她的目光裏動搖。
三天前,他在那份印着“絕密”字樣的實驗同意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筆的那一刻,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顆無法抹去的痣,烙印在他的命運裏。
“夏殤,準備好了嗎?”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項目負責人張教授走了進來。這位頭髮花白的老科學家眼裏佈滿血絲,卻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手裏拿着一個銀色的金屬箱,箱子上的密碼鎖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夏殤站起身,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白大褂的內袋裏,指尖觸到布料下溫熱的卡紙,心裏那點搖搖欲墜的決心似乎又堅固了幾分。“準備好了,張教授。”
張教授打開金屬箱,裏面整齊地排列着十幾個透明的玻璃試管,裏面裝着不同顏色的液體,有的像融化的黃金,有的像凝固的血液,還有的泛着詭異的幽藍。“這是第一階段的基礎適配藥劑,我們已經在三隻與你基因串行相似度超過87%的實驗體上完成了初步測試,排斥反應的概率控制在11.3%。”
夏殤的目光掃過那些試管,聲音平靜無波:“我看過測試報告,第三隻實驗體出現了骨髓造血功能抑制的症狀,雖然最終恢復了,但這意味着藥劑在作用於造血幹細胞時,可能存在不可控的風險。”
張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科學研究本身就是在風險中前進,夏殤。你的R型血之所以特殊,就在於你的造血幹細胞表面存在一種獨特的抗原標記,這種標記能與我們研發的藥劑產生特異性結合,從而最大限度地降低排斥反應。這是無數次模擬實驗得出的結論,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人選。”
夏殤沒有再反駁。他走到實驗臺旁,伸出手臂。護士熟練地用酒精棉球擦拭着他的皮膚,針頭刺破血管的瞬間,他微微皺了皺眉,卻不是因爲疼。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上次夏至不小心被碎玻璃劃傷了手指,他緊張地抓着她的手,用清水一遍遍沖洗,然後小心翼翼地粘貼創可貼。那時她的指尖很涼,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玉,他握着她的手,直到那點涼意被掌心的溫度驅散。
“心率72,血壓125/80,各項生命體徵正常。”監測儀器發出平穩的電輔音。
張教授拿起一支裝着淡黃色液體的試管,用針管抽取了一部分,走到夏殤面前:“這是第一劑,主要作用是激活血液中的免疫因子,爲後續藥劑的注入做準備。可能會有點發熱的感覺,屬於正常反應。”
針尖刺入皮膚,液體被緩緩推入。起初沒有任何感覺,大約半分鐘後,一股溫熱的暖流從注射部位開始蔓延,順着血管流遍全身。就像喝了一杯溫熱的薑茶,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很舒服。夏殤鬆了口氣,或許,事情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可怕。
“感覺怎麼樣?”張教授緊盯着監測屏幕。
“還好,沒有不適。”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夏殤坐在特製的監測椅上,身體各項數據被實時傳輸到中央控制系統。張教授和其他幾位研究員圍在屏幕前,低聲討論着甚麼。實驗室裏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還有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那聲音像是在倒計時,每一聲都敲在夏殤的心上。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夏至的聊天界面。往上翻,能看到他們從認識到現在的所有記錄。她會分享看到的有趣的雲朵形狀,會吐槽學校食堂今天的菜太鹹,會發她畫的速寫,畫的是墨香巷的那棵老槐樹。而他,會給她講爲甚麼天空是藍色的,會告訴她哪些食物搭配在一起更有營養,會在她熬夜備課的時候提醒她喝熱牛奶。
多麼平凡的日常啊,平凡到讓他覺得,只要能一直這樣下去,就算放棄所有的科研成就,也心甘情願。
“夏殤,第一階段適配成功,可以進行第二劑注射了。”張教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第二劑是淡紅色的液體,注射進去的時候,沒有暖流,反而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血管裏輕輕刺着。不疼,但很不舒服,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皮膚下游走,想要鑽出來。
“這是細胞活化劑,目的是讓你的造血幹細胞處於活躍狀態,以便更好地吸收後續的內核藥劑。”張教授解釋道,“可能會有點瘙癢或者刺痛感,忍耐一下。”
夏殤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他看到監測屏幕上的曲線開始出現微小的波動,心率上升到了85。那股刺痛感越來越明顯,從手臂蔓延到胸口,像是有隻手在裏面輕輕擰着。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身體的不適,而是回憶起和夏至第一次一起喫飯的場景。那是一家小小的西餐廳,夏至說要讓他嚐嚐正宗的法式焗蝸牛。他本來有些抗拒,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還是閉着眼吃了下去。味道其實不錯,只是口感有點奇怪。夏至看着他皺着眉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金色的長髮都笑亂了。
“心率95,血壓130/85,紅細胞活躍度開始上升。”
“血小板計數正常,白細胞有輕微波動。”
研究員們的彙報聲在耳邊響起,夏殤覺得自己的意識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能感覺到身體裏的變化,那些沉睡的細胞似乎被喚醒了,在血液裏奔騰、碰撞,發出細微的轟鳴。
第二劑注射結束後,張教授讓他去休息室休息兩個小時。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張單人牀和一個牀頭櫃。夏殤躺在牀上,卻毫無睡意。他拿出手機,給夏至發了條消息:“等我忙完這陣子,帶你去看海好不好?”
這次,夏至幾乎是秒回:“好呀!我還從沒見過中國的海呢,一定很美吧?”
“嗯,很美。”夏殤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眼眶卻有些發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兌現這個承諾,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忙完這陣子”的那天。
兩個小時後,他回到實驗室。第三劑,也是第一階段最重要的一劑藥劑已經準備好了。那是一種深紫色的液體,在試管裏緩緩流動,像一汪濃縮的黑夜。
“這劑是基因錨定劑,”張教授的表情異常嚴肅,“它會在你的基因串行上打下一個‘錨點’,爲後續內核藥劑的基因重組做準備。風險……比前兩劑要高。”
夏殤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了手臂。他知道,從他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他是一個科研人員,探索未知是他的宿命,哪怕這條路的盡頭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