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1/2)
第 29 章
術後的第一個清晨,晨曦是被監護儀的“滴滴”聲喚醒的。眼皮沉得像粘了膠水,費力掀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是林夏的側臉。她趴在牀邊睡着了,髮梢垂落在他的手背上,帶着淡淡的薰衣草香。窗外的天光剛泛白,淡青色的光通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紋路,像誰用鉛筆輕輕畫了幾道。
他想擡手摸摸她的頭髮,卻發現左手還插着輸液管,稍一動彈,手背上的留置針就刺得生疼。這細微的動靜還是驚醒了林夏,她猛地擡頭,眼裏的睡意瞬間被清亮取代,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別動,剛拆了心電監護,醫生說你還得躺夠四十八小時。”
她的指尖帶着點涼,大概是守了一夜。晨曦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喉嚨發緊,卻只擠出個沙啞的單音:“渴。”
林夏立刻倒了杯溫水,用棉籤蘸着潤他的嘴脣。水珠順着脣角滑落,她趕緊用紙巾擦掉,動作輕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醫生說暫時不能大口喝,忍忍。”她頓了頓,從口袋裏摸出顆檸檬糖,剝開糖紙遞到他嘴邊,“含着吧,有點味道能好受點。”
糖的酸甜在舌尖漫開,像突然闖進荒漠的一汪泉。晨曦含着糖,沒說話,就那麼看着林夏忙碌——她整理着牀頭櫃上的藥盒,把膠囊和片劑按時間分好類;又從保溫桶裏舀出小米粥,用勺子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才放下。陽光慢慢爬高,照在她身上,給她白大褂的邊緣鍍了層金邊,他突然覺得,這病房好像沒那麼冷了。
“桑西來過嗎?”他含着糖,說話有點含糊。
林夏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應道:“凌晨來的,放下東西就走了。說急診科太忙,讓我轉告你‘好好養着,別瞎折騰’。”她把一個粉色的保溫桶推到他眼前,“這是她燉的鴿子湯,說按你以前教她的方子做的,加了黃芪和當歸。”
晨曦看着那隻印着小熊圖案的保溫桶,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報刊亭外,桑西蹲在地上給老人喂麪包的樣子。那時她的手還很粗糙,指甲縫裏帶着洗不掉的油垢,而現在,這雙手能燉出火候剛好的湯,能在急診室裏穩穩地握住手術刀。他的眼眶有點發熱,別過頭看向窗外——樓下車水馬龍,陽光把世界照得透亮,好像所有的陰霾都被曬化了。
術後第三天,晨曦終於能坐起來了。林夏扶着他,讓他靠在牀頭,背後墊了三個枕頭。她剛要轉身去倒水,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陪我坐會兒。”
林夏愣了愣,在牀邊坐下。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麻雀在嘰嘰喳喳叫。晨曦看着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是雙藝術家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卻在虎口處有道淺淺的疤——上次他才知道,那是她爲了救一個翻窗逃學的少年,被碎玻璃劃的。
“你不用天天守着我,”他輕聲說,“藝術治療室那邊離不開人。”
“病人都安排給同事了。”林夏拿起一個蘋果,慢悠悠地削着皮,“再說,比起對着那些畫,我更想在這兒看着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你不知道,手術那天,我在外面等,每聽到手術室的燈亮一下,心就揪一下。”
蘋果皮連成條,垂在半空,像條淡紅色的絲帶。晨曦看着那道弧線,突然想起桑西給他讀的聶魯達的詩:“愛情太短,遺忘太長。”以前他不懂,總覺得這句子太矯情,可現在,看着林夏專注的側臉,他突然懂了——有些等待,哪怕再短,也會在心裏刻下長長的痕。
正想着,病房門被推開,桑西風風火火地闖進來,白大褂上還沾着點血漬。“晨曦哥,聽說你能坐了?”她把手裏的CT片往桌上一放,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興奮,“你看,這是我昨天搶救的那個心梗病人的片子,跟你以前給我講的那個病例簡直一模一樣!我用了你說的溶栓方案,成功了!”
林夏起身給她倒了杯水:“先擦擦汗,看你跑的。”
桑西接過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才發現自己手上還戴着沾了碘伏的手套,趕緊摘下來扔進垃圾桶。“太忙了,剛下手術檯就過來了。”她湊近晨曦,盯着他的臉看了半天,“氣色好多了嘛,看來林夏姐照顧得不錯。”
晨曦笑了笑:“你也不錯,能獨立處理心梗了。”
“那是!”桑西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其實還是有點慌,幸虧護士提醒我測凝血功能,不然差點忘了術後觀察。”她從包裏掏出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遞過來,“這是我整理的溶栓注意事項,你幫我看看對不對?”
筆記本的紙頁邊緣捲了角,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還有不少用紅筆塗改的痕跡。晨曦一頁頁翻着,看到某頁畫着個簡筆畫的心臟,旁邊寫着“晨曦哥說這裏不能馬虎”,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甚麼呀?”桑西搶過本子,臉頰有點紅,“我畫畫不好看嘛。”
“不是,”晨曦搖搖頭,認真地說,“很好,比我當年記的清楚。”
桑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點燃的小燈籠。她又說了些急診科的趣事,說有個大爺把硝酸甘油當糖喫,說有個小姑娘失戀喝了半瓶酒誘發了房顫,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晨曦和林夏就坐在旁邊聽着,偶爾插句話,病房裏的空氣變得熱熱鬧鬧的,消毒水的味道好像都淡了些。
直到護士長進來催桑西回去上班,她才戀戀不捨地站起來:“那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走到門口,她又回頭,撓了撓頭,“晨曦哥,林夏姐,謝謝你們。”
“謝我們甚麼?”林夏笑着問。
“謝謝你們讓我覺得,當醫生是件特別酷的事。”桑西的聲音有點哽咽,卻笑得格外燦爛,“以前我總想着報恩,現在才明白,最好的報恩,是活成你們這樣的人。”
門輕輕關上,病房裏又恢復了安靜。晨曦看着林夏,她也正看着他,眼裏盛着笑意。“這孩子,長大了。”她說。
“是啊,長大了。”晨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有點涼,他用掌心裹住,“我們也該往前走了。”
林夏反手握緊他,指尖傳來的溫度慢慢漫上來,像春雪化進泥土裏。
術後第十天,晨曦終於能下地走路了。林夏扶着他在走廊裏慢慢挪,陽光通過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他們交疊的影子。迎面走來幾個穿着病號服的病人,笑着跟晨曦打招呼——他以前搶救過的那個大爺,送了他一袋自己種的橘子;那個失戀喝了酒的小姑娘,給了他一張畫,畫上是個大大的太陽,旁邊寫着“祝晨醫生快快好起來”。
走到走廊盡頭,晨曦停下腳步,看着窗外的天空。鴿子在天上盤旋,翅膀劃過湛藍的背景,像誰用墨筆輕輕掃過。“林夏,”他突然說,“等我好了,我們去看看桑西吧,看看她在急診室的樣子。”
“好啊。”林夏點頭,“再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報刊亭,聽說老闆還記得你。”
“還有樓頂的日出,”晨曦補充道,“你說過,那裏的日出像融化的金子。”
“都去。”林夏的聲音很輕,卻帶着篤定,“我們慢慢走,一個一個去看。”
他看着她,突然想起剛住院時,她趴在牀邊睡着的樣子。那時他覺得,能醒來就好,能活着就好。可現在,握着她的手,聽着走廊裏隱約傳來的笑聲,聞着空氣中淡淡的橘子香,他突然明白,活着不只是心跳和呼吸,更是能牽着在意的人的手,慢慢走向那些溫暖的、具體的、閃閃發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