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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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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驚蟄剛過,老街牆根的青苔就瘋長起來,溼漉漉地爬滿半面牆。晨曦診所的木門被春風吹得吱呀響,門楣上掛着的兩串銅鈴——一串是藏區來的平安鈴,一串是本地的老銅鈴——正隨着風勢輕輕碰撞,聲音清越得像山澗流水。

林夏蹲在藥圃邊翻土,手裏的小鋤頭“咔嗒”一聲碰到個硬東西。她扒開溼泥,露出塊巴掌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些模糊的紋路,像是朵花,又像是片葉子。“晨曦,你來看!”她揚着手裏的石板喊,指甲縫裏還嵌着泥。

晨曦正給藥櫃貼新標籤,聞言放下手裏的毛筆走過去。他蹲下身,用袖口擦去石板上的泥,紋路漸漸清晰——是片楓葉,葉尖分岔的地方刻着個極小的“婉”字。“是我孃的記號。”他指尖撫過那個字,冰涼的石頭透着土腥氣,“她劄記裏畫過這個,說這是趙家的族徽。”

林夏眼睛一亮:“就是趙德柱說的那個趙家?”

“嗯,”晨曦點頭,把石板小心地收進木盒,“我娘說,當年她在藏區認識的趙阿媽,後頸就有片楓葉形的胎記,跟這石板上的紋路幾乎一樣。”他往藥圃深處挖了挖,又帶出幾塊碎瓷片,“看來這藥圃底下藏着不少東西。”

正說着,巷口傳來三輪車的鈴鐺聲。趙春蘭踩着三輪車過來,車斗裏堆着半車新鮮的艾草,綠油油的帶着露水。“蘇大夫,林夏姑娘,”她把車停在診所門口,用圍裙擦了擦手,“剛割的艾草,給你們曬着當藥引。”

林夏趕緊遞過杯溫水:“趙嬸歇會兒,剛挖着塊帶記號的石板,您來瞧瞧?”

趙春蘭接過水杯,湊過來看木盒裏的石板,忽然“呀”了一聲:“這不是我太奶奶繡在枕頭上的花樣嗎?”她指着楓葉分岔處,“我小時候見過那枕頭,邊角磨破了,我娘想扔,太奶奶說甚麼都不肯,說這是‘根’。”

晨曦心裏一動:“您太奶奶……是不是說過自己是從藏區遷來的?”

“可不是嘛,”趙春蘭拍着大腿,“她總說老家的雪山比老街的牌坊還高,說青稞面做的餅子能扛餓,說當年是跟着支商隊走了三個月纔到下河村的。”她忽然壓低聲音,“我給小石頭縫的那雙鞋,鞋面上的老虎,其實是照着太奶奶留下的布樣繡的,那布樣邊角也有片小楓葉,就是磨得看不清了。”

林夏聽得入了迷:“那您太奶奶有沒有說過,爲甚麼要遷來?”

“好像是說……打仗?”趙春蘭皺着眉回憶,“太奶奶說那時候槍聲跟炸雷似的,她抱着個布包就跟着人羣跑,跑着跑着就跟家人散了。”她指着三輪車斗裏的艾草,“這些艾草,還是太奶奶傳下來的種,說藏區的艾草驅邪,種在藥圃裏能保平安。”

晨曦看着藥圃裏剛冒頭的艾草芽,忽然明白過來——母親當年把診所選在這兒,或許不只是因爲老街的人氣,更是因爲這片土地下埋着的淵源。他把石板放回原處,用泥土輕輕蓋好:“先別挖了,等秋收後再說,別傷着艾草的根。”

趙春蘭笑着點頭:“還是蘇大夫細心。對了,小石頭他爹託人捎信來,說藏區那邊流感好了,讓我給你們帶些謝禮,過兩天就到。”她忽然想起甚麼,從圍裙兜裏掏出個布包,“還有這個,太奶奶留下的銀鐲子,你娘當年送的那個,說是刻着蓮花的,我找出來了,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布包裏躺着只銀鐲,磨得發亮的鐲身上,一朵蓮花栩栩如生,花瓣間藏着個極小的“婉”字。晨曦的手指撫過那個字,忽然想起母親劄記裏的話:“銀會記得溫度,就像土地會記得種子。”

這天下午,診所來了位特殊的病人——個穿藏青色氆氌的老人,由趙德柱攙扶着,手裏拄着根雕着楓葉的柺杖。“這是我阿婆,”趙德柱介紹道,“她說一定要來謝謝蘇大夫,說您配的藥囊救了村裏大半的人。”

老人的藏語帶着下河村的口音,趙德柱在一旁翻譯:“阿婆說,她小時候見過您母親,說您母親給她治過腿疾,還教她種艾草。”老人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裏面是塊繡着楓葉的氆氌,“這是太奶奶讓阿婆給您的,說當年您母親總誇她繡的楓葉像真的一樣。”

氆氌上的楓葉紅得像火,針腳裏還夾着些乾枯的艾草葉。林夏摸着那粗糙的布面,忽然想起桑西信裏的話:“藏區的風裏有下河村的艾草香。”

老人拉着晨曦的手,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划着,趙德柱翻譯:“阿婆說,您的手跟您母親一樣,都是給人治痛的,暖乎乎的。”她指了指晨曦的後頸,“這裏,是不是也有片楓葉?”

晨曦愣了愣,林夏趕緊拿來鏡子。鏡子裏,後頸靠近髮際線的地方,果然有片淺褐色的印記,像片小小的楓葉,以前總以爲是胎記,此刻在陽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老人笑了,露出沒牙的牙牀,用藏語說了句甚麼。趙德柱眼睛發紅:“阿婆說,血脈就像艾草,種下去,總會長出新的來。”

那天晚上,晨曦把銀鐲和氆氌擺在母親的牌位前,牌位旁的油燈忽明忽暗,映得楓葉紋路在牆上晃動,像片跳動的火焰。林夏端來剛熬好的艾草茶,氤氳的熱氣裏,她忽然說:“明天去趟下河村吧,趙春蘭說太奶奶的老屋還在,說不定能找到更多東西。”

晨曦點頭,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藥圃裏,艾草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晃。他想起母親劄記最後一頁的畫——片楓葉落在藥圃中央,旁邊寫着:“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下河村的老屋藏在一片竹林後面,土牆爬滿了牽牛花,門楣上掛着串風乾的艾草,穗子都變成了金褐色。趙春蘭用鑰匙打開鏽跡斑斑的銅鎖,門“吱呀”一聲開了,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太奶奶說,這屋裏的東西誰都不能動,說等‘帶楓葉記號的人’來。”趙春蘭指着堂屋的神龕,上面擺着個褪色的紅布包,“那包東西,太奶奶去世前讓我好生收着,說時候到了自然會有人來取。”

紅布里是本線裝的族譜,紙頁脆得像枯葉。翻開第一頁,是幅手繪的地圖,從藏區的雪山畫到下河村的老街,沿途標着些小小的楓葉。族譜裏夾着張泛黃的照片,穿旗袍的女子站在雪山下,身邊跟着個穿藏裝的小姑娘,兩人手裏都拿着艾草。

“是您母親!”林夏指着照片,“旁邊那個是趙阿婆吧?”

晨曦的手指撫過照片上母親的笑臉,忽然注意到照片背面寫着行小字:“民國二十三年,與阿秀(趙阿婆的小名)種艾草於下河村,待其成林,便是歸期。”

趙春蘭忽然想起甚麼,跑到裏屋翻出個木箱,裏面是些舊衣物,其中一件藏青色的旗袍,盤扣是楓葉形狀的,衣角繡着朵蓮花,跟銀鐲上的圖案一模一樣。“太奶奶說,這是當年蘇大夫留下的,說穿旗袍的女子都像蓮花一樣乾淨。”

林夏拿起旗袍,忽然發現內襯裏縫着個小布袋,裏面裝着些種子。“這是……艾草種子?”她把種子倒在手心,黑褐色的顆粒帶着淡淡的清香。

“應該是,”晨曦看着那些種子,“我娘劄記裏說,藏區的艾草籽比本地的小,耐寒。”他忽然有了個主意,“我們把這些種子種在藥圃裏吧,跟趙嬸帶來的艾草混在一起。”

種種子那天,老街的人都來了。周明遠拄着柺杖幫忙翻土,小花和小石頭負責撒種,趙春蘭端着水瓢澆水,林夏和晨曦跪在地上,把種子一顆顆埋進土裏。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艾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氣息,在空氣裏漫開。

“太奶奶說,”趙春蘭一邊澆水一邊說,“艾草要混着種才長得旺,就像人要湊在一起才熱鬧。”她指着剛發芽的幼苗,“你看,藏區的籽和本地的芽,是不是長得一樣好?”

晨曦看着那些嫩綠的芽尖,忽然明白母親說的“傳承”是甚麼——不是把東西鎖在箱子裏,而是讓它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和別的根鬚纏在一起,長出更茂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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