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夜裏的獨自喘息 (1/3)
深夜裏的獨自喘息
第一卷屋檐下的影子
第十章深夜裏的獨自喘息
午夜十二點,溫以初在窒息中驚醒。
不是夢境,是真實的、物理性的窒息——空氣突然進不來,肺像被兩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擠壓,再擠壓。他猛地坐起來,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是徹底的黑,不是黑暗,是那種連光線都無法穿透的、純粹的空無。
完了。
這個念頭閃過,冰冷而清晰。然後本能接管了身體。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滾下牀,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鈍痛從骨縫裏炸開,卻奇蹟般地喚醒了一絲神智。他四肢並用地爬向書桌,手在黑暗中瘋狂摸索,打翻了筆筒,鋼筆和鉛筆嘩啦啦散了一地。
找到了。
那個小小的、棕色的藥瓶。硝酸甘油。他抖着手擰開蓋子,藥片撒出來,白色的,在黑暗的地板上像散落的星星。他抓起兩片,不,三片,塞進舌下。藥片融化,苦澀的味道瞬間充滿口腔,帶着某種化學的、救贖般的氣息。
他趴在地板上,臉貼着冰冷的地板磚,等。等藥效發作,等氧氣重新流進肺裏,等這具殘破的身體再一次妥協,再一次允許他繼續活下去。
三十秒。一分鐘。
窒息感開始消退,像退潮,緩慢地,不甘地。空氣重新湧入,刺得喉嚨發痛,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痙攣,咳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蜷縮在地板上,像一隻被衝上岸的、瀕死的魚,張大嘴,貪婪地、狼狽地呼吸。
咳了很久,終於停了。他躺在地板上,渾身被冷汗浸透,睡衣黏在皮膚上,冰冷黏膩。胸口那陣尖銳的疼痛已經褪去,但留下一種深重的、空洞的疲憊,從骨髓深處滲出來,蔓延到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細胞。
他躺了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平穩,直到心跳不再像要撞碎肋骨。然後他慢慢坐起來,背靠着牀沿,仰起頭,看着天花板。黑暗裏,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沒有邊界的存在。
他想起專家的話。下午在醫院,那個德國人說,溫以穤會好起來的,會健康地活下去,會活到正常壽命。
真好。
溫以穤會有一個很長、很好的未來。會去上學,會交朋友,會戀愛,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在陽光下奔跑,在雨裏大笑,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裏,健康地、普通地活着。
而他,溫以初,會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晚,像這樣窒息,然後死去。屍體也許會在第二天早上被阿梅發現,也許要等到中午,如果他把門反鎖的話。黎挽會哭嗎?也許會,但更多的是震驚,是困惑——怎麼會呢?以初不是一直很健康嗎?
溫奕會皺緊眉頭,說“怎麼會這樣”,然後打電話安排後事。溫以甘會沉默,會接手所有雜務,會處理好一切,像他處理公司裏任何一場突發危機一樣。而溫以穤……溫以穤會崩潰吧。那個敏感、脆弱、把他當作全世界支柱的弟弟,會哭到昏過去,會一遍遍問“爲甚麼”,會抱着他的照片,在每一個深夜,無聲地流淚。
想到這裏,溫以初忽然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在黑暗裏,像羽毛落地的聲音。
他不想讓溫以穤哭。
不想讓那雙淺藍色的、總是盛着水的眼睛,再爲他流淚。
所以他必須活着。至少,活到溫以穤足夠堅強,堅強到可以接受他的離開。活到溫以穤的未來,不再需要他這根可有可無的柺杖。
他撐着地板,慢慢站起來。腿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深沉的夜,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在遙遠的天邊,冷冷地亮着。
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着初夏草木的氣息,清涼,微甜。他深吸一口氣,讓那種清涼充滿肺葉,驅散胸腔裏殘留的、死亡的鐵鏽味。
然後他回到牀邊,坐下。牀頭櫃上放着一本書,是溫以穤昨天塞給他的,說“二哥,這本書很好看,你看完我們討論”。是加繆的《局外人》,他翻了幾頁,就放下了。不是不好看,是太真實,真實得讓人心慌。
他拿起書,翻開。扉頁上,溫以穤用細細的筆跡寫着:“給二哥。希望你喜歡。以穤。”
字跡很工整,很認真。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放回牀頭櫃。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溫以穤發來的微信。
“二哥,你睡了嗎?”
時間是十二點半。溫以穤還沒睡。
他盯着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打字:
“還沒。你怎麼還沒睡?”
發送。
幾乎秒回:“睡不着。今天太開心了,像做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