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病牀上蒼白的以初 (1/5)
病牀上蒼白的以初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二十一章病牀上蒼白的以初
ICU不允許家屬進入,只能在規定的時間隔着玻璃探望。陳醫生說,每天下午三點到三點半,每次只能進去一個人,而且要穿無菌服,戴口罩,不能觸碰病人。因爲以初現在的免疫力幾乎爲零,任何一點細菌都可能要他的命。
第一天,進去的是黎挽。
她穿上那身藍色的無菌服,戴上口罩,帽子,手套,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盛滿了淚水的眼睛。護士推開門,她走進去,腳步很輕,很慢,像走在刀尖上。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胸口就悶一分,呼吸就困難一分。
病牀在房間中央,被各種儀器包圍着。以初躺在那裏,身上蓋着白色的薄被,只露出胸口以上。臉色白得像病房的牆,嘴脣是青紫色的,乾裂,起皮。眼睛閉着,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呼吸機罩在他口鼻上,透明的面罩裏凝結着細小的水珠,隨着呼吸一起一伏。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靠呼吸機的幫助。左手手腕上扎着留置針,連着輸液泵,藥液一滴一滴,緩慢地流進他青色的血管裏。右手手指夾着血氧儀,屏幕上跳動着數字:血氧飽和度92%,心率48。
太慢了。
慢得讓人心慌。
黎挽站在牀邊,低頭看着他。這是二十年來,她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這個大兒子。她發現,以初的眉毛很濃,像溫奕;鼻樑很挺,像她;嘴脣很薄,顏色很淡,像常年缺血的樣子。皮膚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顯得整個輪廓更加鋒利,更加……陌生。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護士說過,不能觸碰病人。她只能收回手,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跡。
“以初,”她開口,聲音隔着口罩,悶悶的,帶着哭腔,“媽媽來了。”
牀上的人沒反應。
只是安靜地躺着,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以初,你看看媽媽,好不好?”她的聲音開始哽咽,“媽媽錯了,媽媽不該忽視你,不該不帶你去看病,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掛你電話。媽媽對不起你,以初,你醒醒,看看媽媽,好不好?”
牀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黎挽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無菌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看着兒子,看着這張蒼白而陌生的臉,看着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然後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出生時,護士抱給她看,說“太太,您看,大兒子多漂亮”。她看了一眼,說“嗯”,然後轉頭去看小兒子。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媽媽”,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她笑着說“以初真乖”,然後轉身去抱發燒的以穤。
想起他第一次摔倒,膝蓋磕破了,哭着來找她,她說“自己擦藥,媽媽忙”,然後轉身去喂以穤吃藥。
想起他第一次考試不及格,把試卷藏起來,她發現了,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然後轉身去輔導以穤做作業。
想起他第一次疼,捂着胸口,臉色蒼白,她說“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然後轉身去給以穤量體溫。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她在廚房,他說“媽,我餓了”,她說“自己弄點喫的”,然後轉身去給以穤燉湯。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她終於看見了。
看見了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弱的呼吸,和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以初……”她哽咽着,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媽媽求求你,醒醒……醒醒看看媽媽……媽媽不會再忽視你了……媽媽會好好愛你……像愛以穤一樣愛你……不,比愛以穤更愛你……所以,你醒醒,好不好?”
牀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護士走進來,輕聲說:“溫太太,時間到了。”
黎挽擡起頭,看着護士,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然後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兒子,轉身,走出ICU。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她幾乎窒息,但她走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走出ICU,脫下無菌服,摘下口罩,她靠在牆上,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裏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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