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德侯府 難道茉茉求過姻緣了? (1/2)
第1章 建德侯府 難道茉茉求過姻緣了?
康國,啓元八年。
中伏天的日頭高懸半空,棲於瓦巷後楊樹枝幹的蟬吱吱振腹,催人入眠。
建德侯府落雁居內,侍女正端着銅盆往院兒裏潦水灑掃。掃帚沾地戳到兩隻腳一閃而過,緊接屋裏頭響起孫嬤嬤的急聲。
“夫人,不得了了!侯爺他又被人打了!”
於是四隻腳一閃而過,出了落雁居直奔正堂。打遠看到一個穿硃色麒麟方補袍的男人,正倚坐在圈椅裏捂着額角輕聲嘶氣。
“侯爺今兒好雅興,這是又把誰揍了?”
柳氏悠悠來至一側圈椅坐下,其脣色淺淡如西子,典雅氣質卻難被病絲掩蓋。她不曾擡一眼落在舒明謙臉上,畢竟這樣的場面不說家常便飯,也是司空見慣。
孫嬤嬤沾取小瓶裏的傷藥,仔細吹拂着,塗在舒明謙兩寸細長的傷口處。兩大口茶灌入喉間,他氣惱道:“還能是誰,不就是那個禮部侍郎周元斌。他竟然向陛下提議,過幾日接待宴請藩屬,文官的位置要排在武官前頭。說甚麼武官舉止不夠斯文,難免會損了我大康國禮儀之邦的名號。”正說着,孫嬤嬤的手勁加大,痛得他直咧嘴。
柳氏暗暗白了他下:“所以你就動手打了人家?”
“當然不是。”舒明謙收斂聲調,朝柳氏挪了挪身子:“我雖不是宰相,肚量可不小。要因這等小事同他計較,不正着了他的道?可我好歹也是武官裏的老人,總得爲他們爭一爭面子。下了朝我本想找他好好說道說道,誰知這老匹夫竟在背後笑話咱們侯府,一家子粗鄙莽夫上不了檯面。氣得我當場一腳就把他踹下了左出陛階。他知道打不過我,竟用笏板砸我的腦袋,那笏板都斷了,才劃了我這麼一小道,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
舒明謙掌管皇宮六萬禁軍,先皇薨逝當夜他力抗衆壓,護擁當今天子順利繼位,因而深受器重。此人稱得上忠勇二字,唯一的不足便是勇猛過頭,總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
歷來文官武將水火不容,舒明謙這雙拳更是打遍朝堂無對手。不過他也並非看誰不順眼就打,只打那些黑了心腸,給天子出餿主意的壞老頭。康平帝每次都厲聲斥責,實際最後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懲罰。算是借舒明謙的手,敲打教訓一下朝中心存異念的黨派。
舒明謙越比劃越起勁,絲毫未曾注意到柳氏凝結成冰的臉。高而不危滿而不溢,行事太過張揚,終會有覆舟的一日。
柳氏正欲開口勸誡,門口跳踉進來一個十三四歲,右眼腫成核桃的姑娘:“要璃兒說,爹爹打得好。敢說咱們舒家不是,就該喫拳頭!”
眼前的姑娘名叫舒璃,排行老三。正值豆蔻年華的臉蛋,稚氣未脫。
建德侯府秉承世代武將出身,後嗣無論男女皆能過上兩招。三小姐舒璃亦不例外,生來活潑好動。奈何武藝不精未得父親半分真傳,闖禍的本事倒是無師自通。
今早她跑到西角門,用火把燎了一窩檐角下的黃腰胡蜂。她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唯獨那雙眸子露在外面,被蜂子尋到機會狠狠報復。
父女倆打量着彼此狼狽模樣哧哧傻笑,頗有種臭味相投的默契。
柳氏孃家不算顯赫,卻也是書香門第。樂詞棋畫,品茗焚香樣樣手拿把掐。當初覺得舒明謙爲人真誠,幾番拒絕他仍厚着臉皮追求,便心軟嫁給了他。豈料這人毫無情致,與他賞花賦詩簡直就是對牛彈琴。柳氏暗暗發誓,來日有了子女定要悉心教導,萬不可再教出第二個舒明謙。不想終究是失策了。
瞧着滑稽的父女倆,柳氏深深嘆了口氣:“我看人家周侍郎說得沒錯,小的沒個正形兒,老的更是個一根筋。你這一腳,算是把咱們侯府,粗鄙莽夫的地位給夯實了。罷了,今後我也懶得管了,由着你們去吧。”
覺察氣氛不對,舒明謙忙朝舒璃使了個眼色。接收到熟悉的暗號,舒璃上前握住柳氏的手,輕輕搖晃:“孃親消消氣,身子要緊。其實莽夫這個詞,倒也沒甚麼不好的,起碼一聽起來就有勁兒。再說,不是還有阿姐在。祖母都說,阿姐跟孃親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沉靜似水,灣灣有姨。出門要想有面兒,那必須得帶上二姑娘。”她倏然撓撓頭,不解道:“可是孃親,姨母不是住在姜府,姜府也沒有灣呀,祖母爲甚麼說灣裏有姨呢?”
柳氏顰眉看向舒璃,眸中填滿了不可置信。垂眸時脣角再繃不住,淺淺一彎:“這傻孩子,是婉婉有儀,是說女子溫順柔美且禮儀周全。真是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提及二女兒舒茉,柳氏眉目方有舒展。不同於小女兒舒璃性子活潑,舒茉自幼寡言喜靜。把她往藤編搖籃裏一擱不哭不鬧,望着房梁一會就睡着了。隨着年歲漸長,她也常愛待在方中讀書撫琴。
柳氏育有一子二女,最後一次生產時落了病根,需臥牀靜養。長子舒邵庭在宮中任羽林郎不常歸家,因而這兩年侯府大半事宜,就交由舒茉協助打理。別看她年紀小,上手極快,大到宴席祭祀,小到處理雜役拌嘴,皆井井有條。人人讚道侯府二小姐有當年柳氏掌家風采,只是柳氏總覺得,這姑娘跟她有些疏遠。
“父親,母親。”
舒茉靜里門中,一襲青色立領長衫襯得其身量纖長。白淨的面容生了雙極其清澈的柳葉眼,眼底卻是看不透的冷冽,宛如凜冬白雪裏的一枝綠梅。
舒明謙打同僚這事,侯府上下已經屢見不鮮,可柳氏每次都得唸叨半天。一次舒茉去落雁居送賬本,從中調和了兩句,柳氏竟默了聲兒就此揭過。自此舒茉也成了父親麾下的兵士,不過是救兵,隨時需要隨時搬。
待她近前福福身,舒璃繪聲繪色複述了一遍方纔經過,挽上她的臂膊柔聲道:“阿姐,你說爹爹做的對不對,那人是不是該打?”
依舊是老規矩,兩頭都不能說不是。舒茉凝眉稍作沉吟:“母親常說,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父親以武官的方式對待文官,南轅北轍,拳拳到肉卻不傷骨。”她頓了頓,復笑道:“若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父親只需說一句‘豎子不足同謀’,然後轉身走人即可。”
舒明謙捋着鬚髯挑了下眉:“這一句話就可以?”
舒明謙自是不理解,短短六個字何以能比拳頭殺傷力更大。直到隔天他親眼看到,東閣大學士瞪眼憋得臉通紅,卻道不出一個字。才明白這六個字,不僅僅是對本人的輕蔑,更是對能力的否定。
日子流轉來到每月十五,京中固有花燈節會。即將臨近秋收時節,因而此次花燈節比之以往增添了魚燈舞,劃旱船等表演,祈求今年歲稔年豐。
每日深居閨閣,舒家姐妹自是不能錯過此等熱鬧。圍着柳氏一個捏肩一個捶腿求了好久,終換來一個時辰無拘時光。然臨走前柳氏還是特意叮囑舒茉:“記住萬不可同陌生男子說話。範知縣家的小姐好心捐助了白面書生,豈知那書生把范小姐當作登雲梯,轉頭攀上了翰林院李學士家。尤其是皮相好看的男子,最擅蠱惑人心。”
姐妹二人點頭如搗蒜,風一般離開落雁居接上姜家表姐,直奔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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