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風暴 阿姐,你想他嗎 (1/2)
第71章 風暴 阿姐,你想他嗎
有了前車之鑑, 其他船隻的百姓都本分許多。抵達碼頭便按部就班下船,跟隨官府指引前往收容所。
舒茉幾人難得清閒了一段時日,只消再過個兩三日, 船隻上兩千餘名百姓,就能順利抵達最終點福州。
海上的日頭比中原要曬, 入夏之後更甚。不過半月光景,姐妹倆便被曬得肌膚深了一色。
二人尋到甲板背陰處, 支起一張木桌品茶,任海風穿襟過袖,心下一片寧和。初來海上時,望那浩渺無際的水面,只覺索然無味, 心底更隱隱生怯。如今住得久了,非但暈船之症全無,每夜枕着潮聲入眠, 倒覺安穩踏實。
“舒大人,三小姐。”宋青雲步履輕快來至二人跟前,放置桌上一副托盤:“昨日船泊台州碼頭,見岸旁有老嫗叫賣荔枝, 我便購得些許。此物南方盛產, 北地卻因不易運輸甚爲鮮見。二位不妨嚐嚐, 看是否合口。”
只見托盤內荔枝顆顆飽滿, 殼如丹砂。海風拂過捲起果香, 四下清甜。
舒璃上手剝了一顆遞給姐姐, 復剝了一顆將瑩白果肉送入口中。香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她一瞬圓眸亮如星子:“好甜呀,我還是第一次喫到這麼甜的荔枝!往年爹爹外出也帶回過幾次荔枝, 可是路程太久,果子泡在冰水裏都跑沒了甜味兒。”她倏爾靈光一閃,竄起身跳踉道:“阿姐,是不是等我們到了福州,天天都有喫不完的荔枝?”
瞧着妹妹天真爛漫的模樣,舒茉不得不羨慕她心大。如今一路南下,消息閉塞得很,北地即便天翻地覆,沒有一兩月,消息也傳不到福州。她收斂思緒,溫聲道:“照理說是這樣。不過現下北地戰事喫緊,世道人心浮動,怕是物價都要貴上許多。咱們離京倉促沒帶多少銀錢,到了福州得精打細算着花。”
舒璃聞言癟了氣,蔫頭耷腦坐回原位。早知道她從家裏跑出來時,應該多帶兩錠金子。
宋青雲見狀淡然一笑,擺擺手道:“無妨,三小姐......還有舒大人若喜歡喫,儘管告知在下即可。在下本就是嶺南人士,家中叔嫂打理着一片果園。旁的瓊漿珍饈沒有,荔枝還是能管夠的。”
“當真?”舒璃眼中驟然重燃光亮,手舞足蹈比劃着:“那,那我能去果園裏親自採嗎?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荔枝是長在樹上,還是生在地上呢!”
宋青雲被她可愛的模樣逗得發笑,目光但凡落在她身上,脣角就沒放下來過。
這段時日,宋青雲對妹妹的種種遷就照顧,舒茉都看在眼裏。作爲過來人她太清楚,一個男子在面對心上人時,眼睛比那夜裏燈籠的燭芯都燃得旺,愛逞能還總是毛手毛腳。
舒璃的性子大大咧咧,一向不喜世俗禮法拘束。舒茉也不想妹妹將來受那些無用的委屈,最好能尋得一個脾氣好的夫君,便是一輩子被她欺負,也甘之如飴,那纔是真的好。
待宋青雲離去,舒茉湊近妹妹,壓低聲音試探道:“璃兒,你覺得宋大人這人如何?”
舒璃正全神貫注剝着荔枝,她將嘴巴塞得鼓鼓的,一面想了想道:“嗯......算是個好人。這一路,他總在幫着百姓處理雜事。前幾日有個老伯誤會他偷了自家雞燉湯,抄起胳膊粗的木棍,就往他後背掄了兩下。他半點兒不惱,反倒好言好語勸慰老伯,還鑽進底艙把雞找了出來,弄得一頭雞毛。而且宋大人對咱們姐妹雖多有照拂,卻始終守着分寸禮數,待我二人就像兄長一般好。”
舒茉無奈搖搖頭嘆了口,自己這個妹妹與兄長,對待感情皆是榆木腦袋。她雙手抱膝朝向舒璃,託着腮暗含別樣笑意:“那你......可喜歡宋大人這一類的男子?”
“不喜歡。”舒璃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抿了口茶繼續剝着荔枝:“我不喜歡這種斯斯文文的,看着弱不禁風,怕不是一拳就能撂倒。真遇上危險,指不定還要我護着他。再說他比我大七歲,我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豈能讓他老牛吃了嫩草?我就喜歡會武藝的,能策馬揚鞭,能持槍弄棒,像前朝霍雲那樣的少年將軍,纔是真英雄。”
聽妹妹一番另闢蹊徑的見解,舒茉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來宋青雲這顆心纔剛萌芽,便被抽乾了水分。舒璃忽而想起甚麼,擡眸間神情帶了幾分認真:“不過我知道,阿姐喜歡這種白面書生,就像紀表哥那樣。算起來,咱們有近兩月沒見着他了,也不知他是否平安回京。阿姐,你想他嗎?”
心頭倏然一緊,雙頰染上霞光,繼而眼眶跟着微微酸澀。紀時瑾如今遠在別國音信杳然,即便入境若遇上北地淪陷,亦是生死難料,叫她如何能不牽掛。
每每遇上新奇事物,她最想第一個告訴紀時瑾。她下意識側過頭,身畔卻只有穿堂而過的風。舒茉有些害怕,她怕隨着時間推移,她再也想不起他的樣子,怕他會像那些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徹底從她的世界消失。
或許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舒茉摩挲着腕上的碧玉鐲,柔聲道:“想自然是想的,畢竟我二人定了親,將來是要成爲夫妻的。只是眼下多想無益,只會徒增傷感。待咱們到福州安頓妥當,我寫一封家書寄往京都,興許能等來好消息。”
正說着,手背滴落一顆豆大的雨珠。來不及擡頭瞧一眼天空,周圍已驟然黑壓壓一片。狂風掃過甲板衣袂翻飛,直叫人睜不開眼睛。
衆人有條不紊潛入船艙避雨。此時正值南方梅雨季,少則兩三日一遭,多則一日四五遭,陰得快晴得也快。
可這次雨勢明顯不同於以往綿軟,狂風在外面咆哮如猛獸,能將天地撕扯開來。借窗欞縫隙仰望天際,濃黑的烏雲裹挾着閃電,漩渦似的在天上打轉。整艘船在黑浪中劇烈顛簸,桌椅東倒西歪,杯盞灑落的水撲滅幾盞燭火。
舒茉瞬間意識到情況不對,安撫好慌亂的百姓,喚來宋青雲前往舵樓。一進門只見倉內忙作一團,兩名舵工咬着牙轉動舵盤,卻只能挪動半分。舟師顧不得來回釀蹌緊盯羅盤,那雙手每抖一下,便翻起數尺高的大浪。
二人一步一晃來至舟師跟前,宋青雲急聲道:“孫伯,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這幾日天氣晴朗無雨,爲何突然起了這麼大風暴?”
舟師的目光不住在翻湧的浪濤與羅盤間來回打轉,他沉吟片刻,猶疑道:“這......老夫出海十餘載了,前日夜裏瞧那星象,明明是朗日之兆。八成是東南海面上的颶風今年提早了時日,偏生與咱們的行程撞了個正着。”
又一陣巨浪拍來,船身劇烈傾斜,幾人忙伸手扶住艙壁,才勉強站穩。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劃破眸底,舒茉心頭一驚縮起肩膀,卻還是被一聲響雷震得打了個激靈。顧不上心頭俱念,她吩咐舟師道:“眼下情勢危急,怕是不能再按原路程逆着風走了。立刻尋就近港口靠岸暫避,待風暴平息再作打算!”
話音未落,忽聞下方船艙一聲女子哭喊。舒茉頂風拖着步子移至圍欄處,循聲向下望去竟有一個孩童不慎掉落海中。
孩童浮在墨色的海水裏,將將只漏出一個腦袋。尚未完整喊出一個字,便被浪潮埋入水中,推着離海船遠了數丈。
容不得一絲顧慮,舒茉當即抄起舵樓牆上掛着的浮環套在身上,將烏紗帽塞給宋青雲:“我去救人,記得將麻繩拋給我!”
宋青雲不及出言阻攔,舒茉已縱身躍入海中。那浮環雖託得她不至下沉,可她終究小覷了這風暴的兇狂。
頭上黑雲壓頂,周身浸在茫茫無邊黑暗之中,令舒茉一瞬極度恐懼,竟忘記了如何游水。船上的百姓吵嚷聲模糊又 尖銳,海浪裹挾着雷聲直鑽耳朵。她迷茫環顧四周,呼吸聲在此刻無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