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惶惶 談起這北靜世子 (3/3)
時隔三個月,那世子的模樣她已記得不甚清楚,卻堪堪忘不了那一雙如鷹瞵鶚視般殺伐果決的眼睛,還有他給她的感覺。
不似活人,倒像酆都惡鬼借了陽世軀殼,能一眼看穿她的皮囊,鎖住她的魂魄,直拖着她入那鬼影幢幢的黃泉路。
那時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間,應池忍住發顫的呼吸,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芝芝:“怎麼了?”
“應該是我問你怎麼了,你自典來咱這府裏,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芝芝略帶擔憂與同情,突然想到,“昨個兒連雲又給你氣受了,唉,你……”
所有人都知道,連雲總是欺負應池,和應池爲難。
“你睡覺還挨着她,要不……你跟我換換睡鋪吧?”
“不用,那是小事。”應池拒絕了,她不想欠人情。
再次起身見水已沸,她便把早就洗淨浸泡的烏梅、山楂、陳皮和甘草等一同倒進去。
“哎,還煮它做甚?”芝芝伸手去攔,沒來得及,“七娘子暈了不會喝了,煮了也是浪費,還費功夫,也合該偷個懶兒啊!”
“劉嬤嬤沒說不讓煮了。”
“你……也太不伶俐了吧。”芝芝和應池的目光相接,有些難言。
對面人的眼睛像是兩潭靜水,目光淡然而空洞,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好奇,沒有疲倦,就如她的人一樣,像一扇半開的窗,對所有人或事,既不歡迎也不拒絕。
芝芝突然就噤聲了,她覺得跟面前人講不通也道不明,好半晌她纔出聲嘆了口氣:“唉,罷了罷了。”榆木疙瘩是開不了竅的。
兩人又重坐回了小板凳,應池往竈膛裏添柴火,芝芝就在旁一直看着,她還是想說些甚麼,卻好幾次欲言又止。
眼神再對上的時候,應池察覺到了芝芝的異樣,終於淡聲道:“最近,長安城有發生甚麼事兒嗎?跟我講講吧,你就當我想聽點稀奇的故事吧。”
她想聽的永遠不是這些,但她想聽的也大概永遠不會有人能講給她。
她想聽她如何才能回現代,她想知道護城河下有沒有連接古今的時空隧道,她想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
如何才能回家。
而在回家之前,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儘管她很抗拒,抗拒這封建專制的王朝,抗拒這等級森嚴的社會,抗拒這主僕分明的魯公府,抗拒這七娘子院裏的婢女婆子爲爭寵的惡劣嘴臉,抗拒談論一些對她而言毫無用處閒事瑣事,煩之又煩……
“真的嗎?你真的想聽?”芝芝一下子眉開眼笑,又忍不住小小抱怨兩聲,“你對人對事總是冷冷淡淡的,對甚麼也不感興趣,我還以爲你是個無喜無嗔的菩薩像呢。”
不是她想聽,而是她看出了芝芝想講,應池頗有些無奈,下一瞬卻是被芝芝誇張的形容給逗笑。
她輕扯了扯脣角帶出絲絲笑意,眉眼終於也跟着生動鮮活幾分,臉上也帶了點神采。
“菊英……”鮮少見她笑,真是納罕,也是真好看……芝芝怔愣了下,隨着面前人的笑逐漸淡去,她也回了神,忙拍拍自己的臉移開眼。
再看向應池的時候,芝芝眉眼都是求誇:“還真有件事,我保證你是咱院兒裏第一個聽說的。”
“嗯?”
“我們不怎麼出府,但長安城都已經傳遍了,說是昨個兒朝廷頒詔,那位曾被貶死於黔州的裴國公被平反了呢,靈柩要迎回長安,而且以司徒之禮改葬……”
本欲只隨便聽聽的應池,眼皮卻重重一跳,她的呼吸都凝滯了,爲避免失態而死死掐緊掌心,卻險些控制不住情緒。
好在芝芝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僅是壓低了聲音,警惕地瞥了眼門外後,又繼續嘆息道:“當年都說他謀反,咱們平頭百姓誰信呢?人家可是跟着先帝謀天下的功臣呢,臨了臨了,卻落個‘自縊’的下場。
“聽人說,裴國公死前留了血書,字字喊冤,可那會誰敢多說一句?連他親兒子都被流放嶺南,病死在了半路上,如今倒好,人都死了四五年了才赦其親系還京,復爵位賜田宅,早幹嘛……”
芝芝忙拍拍自己的嘴,話一快難免露出些許的不敬來,“唉,不過,遲了總比沒有強……”
應池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耳邊芝芝喋喋不休的聲音仿若驟然消失,只剩下血液在太陽xue突突狂跳。
她穿越過來後所佔據的這具身體的主人周菊英,正是芝芝所說的這裴國公之子的外宅婦。
成爲菊英的三月以來,她始終爲此身份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