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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山一程 水一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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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山一程 水一程

“初見他時,我被風沙捲到河裏是他救了我。醒來後他怕我被他纏上,我卻和他吵了一架,讓他少多管閒事。慢慢熟悉起來後,我才知道他沒有母親,父親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從小對他非打即罵。即使在這樣糟糕的環境下,他依舊長得很好很好。他學習成績特棒,從不會埋怨,明明甚麼都沒有,精神世界卻要比世界上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富足。他常說命運永遠只掌握在自己手中,跟他相處我會感到平靜,有他在身邊總有種莫名的安心。”

“我漸漸被他吸引,不可控制的想要接近他。他也對我很好,我不開心時他就學着哄我,迷茫困惑時他就耐心開導我,我向他展示我壞脾氣的一面,可他說他相信我的全部。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有時候卻也笨的讓人想敲他的腦袋,辛辛苦苦攢的上學錢抽出來給我買打火機,知道我喫不慣那邊的飯菜,便變着法的給我做好喫的。我知道,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將最好的都給了我。”

“所以我很確信,我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靳西流講述的時候語氣繾倦,嘴角不自覺上揚,眼睛亮晶晶的。是甚麼時候意識到自己喜歡上李行遠的呢?大概是在那晚他義無反顧的朝自己走來,揭露傷疤的時候,也許是更早……可喜歡哪裏分甚麼早晚,天時地利人和,緣分都是命中註定的罷。

席永穆傾聽的過程中始終溫柔注視着自己的孩子“你口中的人是通視頻時給我看的那位嗎?”

“嗯,還是你有先見之明,當時就叫我不要帶壞他。”

席永穆笑笑“那孩子……我記得眼睛生的特別漂亮。”

靳西流想不愧是親生母子“簡直漂亮的令人永生難忘,我總覺得他的眼睛像我養的白狐,可又覺得哪兒不一樣。”

席永穆沉吟道“不同的是清眸流盼,他的眼睛很純淨。”

“是啊,他的眼神太純粹了,連白狐也要稍遜色幾分。”

“媽媽聽完你的描述,他一定是個非常強大的人。最重要的是你說你和他在一起能感到快樂,這樣就足夠了。”席永穆流露出的慈愛藏都藏不住“如果真的喜歡,就帶回來吧,媽媽也可以當兩個人的媽媽。”

靳西流喜歡男人,他的的性取向,全家都知道。

因爲愛,所以接受。

從一開始的不理解到現在的支持,僅僅是希望他活的開心。

一串串素絹燈籠高懸於戲臺前檐,柔和的光暈如流水般傾瀉在母親身上。靳西流眼角泛紅,委屈的抱住她,哪兒還有剛剛桀驁不馴靳公子的樣子“謝謝媽。”

席永穆回抱住兒子,手輕輕在背上拍着“傻孩子,開心點。”

“媽,我是不是太霸道了?”畢竟人家李行遠不一定喜歡自己,還可能是個直男。

“得了吧,你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那可是鬧的整個京城都不得安寧,放心,有你爸這個反面教材在,你永遠可以放心大膽的去幹。”

靳西流失笑出聲心裏好受了些,他鬆開擁抱起來擦乾淨眼睛。

“後來呢?你們爲甚麼吵架?單純因爲感情你不會低沉成現在這幅模樣。”席永穆遞紙巾過去細心的詢問着。

“媽,我不是去那兒當了一個月老師嘛。那裏的孩子跟我想的很不一樣——淳樸稚嫩有蠻橫無理也有。我跟他們起過沖突,雖然老師的威嚴會短暫震懾住他們,但我覺得當老師不應該是這樣。我最初並不願意負這個責任。可真正去接觸後,心就會一點點動搖。這個時候李行遠就告訴我說讓我去慢慢引導他們,期末家訪時我還親眼目睹了這羣孩子變成這樣背後的原因。因爲窮,父母不得不去外邊打工掙錢,這就使得他們變成了留守兒童。真的,太可憐了,小小的一個人都沒有竈臺邊高就要學着做飯背柴照顧老人,我沒法不心軟。”

那晚在山上的向着月亮奔跑的背影,靳西流會永遠記得。

“後來,我見到了更多苦難。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難處。”

“你知道當我看到有人因爲沒錢治不起病只能等死時的感受嗎?那是一種無法比擬的震撼。他們自願走進荒漠種樹,不但得不到回報還得自己添錢進去。辛苦耕種一年到頭落到手裏的只有幾千塊,外出打工乾的工作基本都是體力活,收入微薄。這些在我沒有親眼見過之前我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切離我的世界太遠了。”

“我沒法短時間內推翻我前二十年形成的思想觀念去面對這些現實,就好比突然從北京四合院走到農村土磚房,太割裂了。加上那時候村子裏唯一的磚廠快要倒閉,代表着日子愈發難過。我想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呢?我找不到進步,找不到發展,找不到改變,便日復一日的陷入焦躁之中。”

靳西流離開時坐在回北京的飛機上,也明白了自己當時確實是陷入到了一個矛盾的怪圈中反覆橫跳“所以,我和他大吵一架。我急切的想證明我們這個世界沒有錯,沒有搶任何人的東西。但我除了給錢甚麼都做不了,激動之下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打認識幾個月以來,我從未見過李行遠脆弱難過的模樣,直到我將銀行卡摔到他身上。”

“其實我當時想過去抱抱他,可他眼裏的悲傷太過濃烈,我逃了。”

席永穆聽完沉默片刻,神情複雜的開口“西流,你還記得你最初爲甚麼選擇留在哪兒?”

靳西流仰靠到黃花梨椅背,思緒飄回四個月前聲音低迷“因爲我想去那兒讀懂高中時覺得晦澀難懂的《鄉土中國》,不過我應該是越讀越回去了。就像是我學了兩年政治,現在感覺像個白癡一樣。我學的那些東西,全是廢話。我在那兒就是個瞎子、聾子,看到了聽到了也裝沒有看到聽到。我受不了這樣的我自己,就跑了。”

席永穆聽罷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她這個兒子以前沒心沒肺說難聽點就是骨子裏孤傲,對許多事都漠不關心。如今竟會思慮這些,會因他人的處境而難過,也會因爲無能爲力而耿耿於懷,這怎麼不算一種成長呢?

“你特別棒,真的,思想信念的培養與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你看到難處忍不住伸手,卻又發現不對勁跟你想的不一樣時迷茫甚至於急躁憤怒,這些都再正常不過。因爲你之前沒有接觸過這些,從側面也證明我們西流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孩子。要不然你根本不會受到觸動也不會認爲這些會跟你有關係。”

“可我還是跑了……”

“跑回來不丟人,覺得挫敗也不丟人。丟人的是跑回來以後,就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或者乾脆告訴自己,那裏的一切沒有意義。”

“你學的那些理論和概念,其實並沒有白費。它們只是需要被放進真實的生活環境裏去理解,去檢驗。北大校園裏的政治學是政治學,黃土壟溝裏的政治學難道就不是政治學了嗎?只是後者可能更根本,也更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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