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病 （1/4）

生病

屋內，鍾靈毓垂着睫，正俯身替李絮換下那身繁複華麗的禮服。羅裳繡線精細，層層疊疊，稍有不慎便要扯亂了花紋，兩人一人託袖一人理帶，格外地小心。

好不容易將衣裳與簪釵一一解下，連同珠花步搖一併安穩收入錦盒，鍾靈毓合上盒蓋，側目看着一旁的李絮端端正正地立在妝案前，低頭繫着最後一道衣帶，眉眼溫柔，神色若有所思。

鍾靈毓遲疑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心底那不安，輕輕走近，壓低了聲音喚她：“阿絮，你是不是有些惱我？”

她抿了抿脣，心中暗自懊悔。

先前是自己一時興起，攛掇着阿絮穿着那衣服出屋，還讓李孟彥幾人撞了個正着。依照阿絮靦腆的性情，她落荒而逃不是沒有道理。

李絮將最後一根系帶打了個整齊的結，指尖一鬆，方纔回身。她眼裏尚帶着卸下華服後的輕鬆與笑意，朝鐘靈毓盈盈一笑：“我爲甚麼要惱呢，毓姐姐？”

她本性不大會猜疑人，心底着實不明白，毓姐姐如何便認定她在生氣，語氣裏帶着真切的困惑。

見鍾靈毓仍舊神色凝重，還在躊躇，李絮連忙上前兩步，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柔軟微涼：“怎麼了，毓姐姐？”

方纔還好好的人，怎地一轉眼便多了傷感，她心裏也不由跟着揪緊。

鍾靈毓被她這一握，心中更爲痠軟，只當李絮是在寬她的心，故意裝作不在意而已。她一雙明潤的眼中帶着歉疚，睫羽微顫：“我……是我沒有顧及你的心情。”

她垂下眸子，聲音更輕，“若不是我提議，讓你穿着那身衣裳出門，也不會叫你在屋外感到侷促不安。”最後才急匆匆地逃回屋中。

原來是這樣。李絮輕鬆起來，不覺輕聲笑了笑，擡眼認真看她：“原來毓姐姐是爲這事掛心。”她略略挺了挺身子，試圖安慰鍾靈毓讓她不要再多想，“哪裏有甚麼委屈，纔沒有這回事，毓姐姐幫我試衣，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怪你。”

鍾靈毓嘟起嘴，似是不太認同：“那你方纔見了顧棠他們，怎麼就像被人趕着一樣落荒而逃了？”回想起方纔一幕，她忍不住嗔道,

不過才見着那兩個人遠遠站着，李絮就像只被驚着的小白兔，連頭也不回，轉身就往屋裏鑽。若心中一點兒不自在都沒有，又怎麼會走得那樣急。

這一句切中了李絮心事。她睫毛輕顫，緊緊咬住下脣，將兩隻手在身前交握，只覺面上火燒似的難堪，緊緊咬住下脣：“我見顧公子他們二人過來，便覺得這身裝扮……太過張揚了些。”

在李孟彥那不染塵俗的清俊身影出現在她眼前時，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身紅羅重裳穿起來似乎也沒這麼麻煩。然而顧棠與安少虞緊隨其後出現在視線中時，心底那點初生的自在立時碎成細屑。讓她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身着如此華貴繁麗的衣裙，還能坦然站在他們面前。

念頭一至，她來不及細想，唯一能做的，不過是逃避那兩雙可能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阿絮，你……真的一點兒都沒有惱我？”鍾靈毓仍不放心，水潤的眸子撲閃着，清澈明亮，帶着想要再三確認的認真。

“當真沒有的，毓姐姐。”李絮朝鐘靈毓搖頭，眼中帶着誠懇笑意，“若我心裏不願意，又怎麼自己答應穿着這身衣裳走出屋門呢，何況……”她說到此處，聲音不覺輕了幾分，目光也有些飄忽，“況且七夕祭那日，還會有更多人見到這身打扮……”

她垂下眼簾，腦海中想象着祭臺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景象。

那時，自己這身新娘裝扮，要在高臺之上，與顧棠並肩而立，任萬衆目光齊齊投來。念及此處，原本平緩的呼吸又有些亂，愁緒無端攀上眉梢，只覺得心口被一股無名的緊張給勒得緊緊的。

鍾靈毓見她這般，終於放下心來，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展顏：“阿絮不怪我就好。”她揚眉一笑，脣邊帶着一抹真切的歡快，“我只是盼着阿絮莫要因爲旁人的看法，反倒困住了自己想做的事。”

“毓姐姐……”李絮輕聲喚她一聲，心頭忽地一暖。原不過是一時心怯躲避，竟讓毓姐姐替她思前想後，如此上心，她既感動又有些愧疚。

鍾靈毓擡眸望着她，語氣輕柔卻分外執着：“世人都說，女爲悅己者容。可我並不覺得悅己者就一定是男子。”說到這裏，鍾靈毓又想起剛纔的顧棠和安少虞，眉心緊緊皺在一起，“阿絮，莫要只因幾道目光或者幾句閒言，就將自己困在一方小小天地裏。”

鍾靈毓方纔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李絮看得清清楚楚。她心念一動，忽而彎起眉眼，擡起自己柔白如玉的小手，認真而鄭重地朝鐘靈毓一福，聲音清脆軟糯：“李絮爲靈毓小姐容，實乃榮幸之至。”

她這一禮行得規矩恭謹，卻帶着三分俏皮，既是在解鍾靈毓的心結，又在表明心意。她願意爲眼前的這位姑娘而盛裝，不因他人，只因眼前人。

鍾靈毓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她會如此行禮，怔了幾息，才猝不及防被逗得一笑，笑聲在靜室中輕輕迴盪：“也是我的榮幸。”

兩人的笑意相對，在這間燈火柔和的小屋裏，似也驅散了殘存的侷促。

暮色沉沉，隨着“吱呀”一聲，門終於被推開，換回日常服飾的李絮走出屋門，繡花鞋輕踏在廊板上，雖然不再是那身耀眼的新娘紅，卻依舊難掩她天生的麗色。

廊下不遠處，李孟彥立在臺階下，身姿清雋，如竹一般挺拔，衣袂在晚風中微微拂動。他本只是靜靜等候，未曾想她一出門，擡眸便與他的視線撞個正着。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時間凝固下來。

李孟彥素來清冷，此刻立刻赧紅了臉，眼中慌亂一閃而過，先她一步移開視線，側過臉去。

李絮心中同樣一慌，方纔還因換回常服而放鬆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耳畔熱得發燙，急忙偏過頭，裝作去看垂落至檐下的綠枝，不敢再與他對視。

一旁的安少虞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