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遼河畔,火堆旁 (1/2)
到了亥正時分,燕行雲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帳篷內歇歇腳。大軍在太陽落山前就已經到達遼河西岸,燕行雲曾想着要不要一鼓作氣先渡過遼河再休整,但帶着韓熊和王遠猷在河岸邊轉了一圈後,燕行雲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時值深秋,遼河的河水不算兇猛,靠着馬匹倒是可以浮渡,但此時河水已經冰涼刺骨,此時浮渡遼河,恐怕不少士卒和馬匹都要受涼生病,會大大妨礙之後的作戰。在下馬試了試水溫後,燕行雲馬上下令就地紮營,等到明日再搭建浮橋。
說是紮營,其實就是各標分片找塊空地休息,此次長途奔襲,爲了加快速度,除了口糧和給戰馬的米豆,其餘輜重都沒有帶。除了燕行雲和幾個將官能有個帳篷,其餘的人都是找塊空地,有皮子的墊塊皮子,沒有的就湊在一塊和衣而睡。幸好如今是深秋,最近又沒有下雨,附近的也有樹林,生火的柴火有的是。
孔三兒將自己的三匹馬先安頓好,給自己的戰馬餵了兩斤精料,兩匹乘用馬各餵了一斤,馬上就要到瀋陽城了,無論瀋陽城是否淪陷,現在都不用省了。瀋陽城還在那就有了補給,瀋陽城不在,那馬上就要打仗了,如今這個隊伍裏,還有着三匹馬的人已經少之又少了,孔三兒能讓三匹馬都活着跟他來到遼河邊,跟他每日的盡心照料脫不開關係。
喂完了馬,孔三兒來到自己馱着裝具的乘用馬跟前,卸下了一大卷東西,這是一大卷牛皮褥子,是他在懿州城內收穫的。當時洗掠懿州城,不少人盯着金銀財寶搶,孔三兒雖也趁亂搶了幾兩金子,但他主要還是搶了這卷皮褥子和幾件禦寒的衣服。
孔三兒是宣府中軍的兵,雖然剛剛二十有五,卻在行伍裏廝混快十年了,先養了四年多的馬,後來當了騎卒,如今也是個什長了。作爲一個十足的老行伍,孔三兒深知,活下來纔是最重要的,而想在之後可能到來的惡戰中活下來,喫好睡好再把戰馬照顧好纔是第一重要的。
扛着褥子來到火堆旁,什裏的弟兄給他讓了個位置,將褥子扔在地上,把自己已經顛得沒知覺的屁股放在褥子上,孔三兒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快散架的身子又粘住了。
將水囊解下放在火堆邊上,讓火堆慢慢將水烘熱,隨便找根樹枝將乾糧插上,也插到火堆旁邊,做完這些孔三兒向後一躺,整個人癱在褥子上,孔三兒頓覺舒服極了,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宣府那些個窯姐的大牀上。
還沒等孔三兒怎麼回味,就感覺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腳,孔三兒睜開眼,就看見旁邊的兄弟朝着火堆努了努嘴,大概是示意自己的乾糧烤的差不多了。孔三兒掙扎着坐了起來,伸手將乾糧拿過來,胡亂幾口塞進嘴裏,又緊着灌了幾口烘的溫熱帶着些許皮子味兒的水,將嘴裏的乾糧順下去。
肚子裏有了糧食,孔三兒渙散的眼神聚攏了一些,旁邊的兄弟又遞過來一條肉乾,孔三兒接過來將一頭放進嘴裏,慢慢抿着,肉乾乾的像麻繩一樣,虧得醃製時有了些鹽巴,這纔有了些滋味。
燕行雲帶着一萬兩千騎兵啓程時,就進行了一次整編,但那時候時間緊,各部之間也都不熟悉,宣府的、遼東的、燕山中軍的大致還分的清楚。等到一路上不斷減員,各部分的人馬經過一路長途奔襲,互相扶持,也算熟悉了些,現在基本上已經全部打亂重編了。
孔三兒所在的這一標現在算是燕行雲的親隨護衛,裏邊六成是原來驍雲衛的,剩下的四成是各部拼湊的。像現在孔三兒所在的這一什,大致情況也差不多,什長是驍雲衛的,六個遼東各衛的,兩個燕山中軍的,再加一個宣府中軍的孔三兒。雖然孔三兒在宣府中軍那邊也是個什長,但在這裏邊也只能當個大頭兵,當然因爲他是老行伍,那個驍雲衛的什長比較尊重他,勉強能算個伍長。
大抵是大戰在即,心中難免緊張,都喫過乾糧後,衆人沒有立刻休息,圍着火堆閒聊起來。都是軍營裏的糙漢子,一聊起來葷的素的百無禁忌,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孔三兒還是有些疲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那個驍雲衛的什長似乎對孔三兒很有好感,開口問道:“孔三兒,你叫這個名字是在家裏行三嗎?”
這一問讓孔三兒回了神,咧嘴一笑,搖了搖頭,“不是,我爺爺叫孔大,我爹叫孔二,到我這三代單傳,我就叫孔三!”
旁邊一個遼東的弟兄直接哈哈大笑:“咋滴,你們爺仨拜了把子啊!咋還論起來了!”
衆人大笑,孔三兒也跟着笑,什長笑着說道:“虧得你還姓孔,你們爺仨這名字,也不怕丟孔聖人的臉!”
聽到這,孔三兒突然神氣了起來,把身後的褥子攏了攏,往後一靠,“你還別說,老子還真跟孔聖人有點關係?”
聽他這麼說,什裏的弟兄們都看着他,不過神色裏都是看你狗日的吹牛皮的樣子。孔三兒面對衆人調笑的神色也不急,悠哉的說道:“我爺爺當年就是在曲阜,給一個姓孔的老爺當僕人,老爺給他起名叫孔大,後來我爺爺勾搭了老爺的小妾,就是我奶奶,後來我奶奶懷了我爹,我爺爺怕被老爺發覺,偷了老爺二十兩銀子,兩頭驢,帶着我奶奶跑了。”
一聽到還有這種事,衆人都來了興趣,紛紛往孔三兒身邊湊了湊,讓他接着講。
“我爺爺帶着我奶奶騎着驢一路從山東跑到了河南,正好趕上太祖爺起兵,我爺爺以前一直幫老爺伺候牲口,會養馬,就進了咱們老燕王的騎軍當馬伕。我爹十歲那年,蒙古人太原圍城,我爺爺戰死了,我奶奶懷着我爹跑的時候落下了病根,我爺一死,她哭了兩年也死了。我爹從小跟着我爺爺學養馬,也學了一手伺候牲口的好手藝,軍裏的老弟兄看我爹可憐,也把我爹弄到咱們老燕王的騎軍裏養馬了。”
說到這,孔三兒喝了口水喘口氣,接着說:“那時我爹還沒個正經名字,我爺的老弟兄們就說我爺叫孔大,如今我爹接了我爺養馬的活,乾脆就叫孔二算了。我爹從此就跟着老燕王南征北戰,那是歷經戰事無數,不僅當上了騎卒,還娶了我娘。後來老燕王封了王,我爹就一直留在宣府。”
“只是人一安頓下來,我爹就喜歡上了喝酒賭錢,把家裏的錢賭光了,把我娘也氣死了,沒過兩年他把自己也喝死了,我那時候才十幾歲,也是軍裏的老弟兄看我可憐,把我弄進宣府軍裏養馬。也虧得我那個酒鬼老爹死之前犯懶,把照料馬的活都扔給我,把這門手藝傳下來了,我纔在軍裏待得住。”
旁邊那個遼東的兄弟接着問道:“咋滴,你這孔三兒的名字,也是你爹的老兄弟起的?”
“那不是。”孔三兒搖了搖頭,“我出生那天我那個酒鬼老爹喝的暈頭轉向,人家告訴他生了個兒子,叫個啥名,他張嘴就說他叫孔二,兒子就叫孔三,然後就醉死過去了,之後我就叫孔三了。”
周圍人又是一陣大笑表示對孔三老爹的“敬佩”。什長接着問道:“那孔兄弟娶妻了嗎?你們家這三代單傳可別斷了,畢竟從你奶奶那算,你們也算孔聖人的後裔啊!”
周圍人一陣鬨笑,孔三兒也笑着搖搖頭,“咱們這點軍餉,養活自己就不錯了,哪還有錢娶媳婦。”說到這孔三兒又喝了口水,有點惡趣味的說道:“他奶奶的,將來有一天老子發達了,非得把我爺我爹的牌位放到孔家祠堂去!”
周圍人又是一陣大笑,什長笑着說道:“兄弟,這仗打完,別回宣府了,反正你在那邊又沒親人,在咱們遼東娶媳婦可不是甚麼難事,那些女真人巴不得把家裏的姑娘塞給你,運氣好碰上個家裏有點積蓄的,你還能得一份不少的嫁妝。這場仗加把勁,砍兩顆腦袋,哪怕升不了隊正隊副,也能分幾畝地,不自己種也可以寄在衛裏,讓別人種,等着收租子就行。到時候娶個小媳婦,天天往炕上一躺,說不準從你這能排到孔十去。”
這話聽得幾個遼東的兄弟一陣大笑,孔三兒和兩個燕山中軍的卻大爲意動,緊着問什長說的是不是真的,等從周圍人口中都得到了證實,三個人不禁眼神興奮。
興奮之餘,見衆人已經聊得這麼開了,孔三兒問了什長一個問題:“兄弟,這次這場仗,王樞密會過來坐鎮吧?”
孔三兒這句話其實是很多宣府、燕山中軍跟過來的兄弟們想問的。這幾年雖然都聽說了世子在遼東搞得風風火火,打了不少勝仗,但底層的士卒也不清楚具體情況,理所當然地認爲這應該是坐鎮關外的王樞密打的,只是把功勞算在了世子頭上,畢竟一個年僅二十歲的年輕世子,誰敢相信他有本事把遼東收回來。
孔三兒這些人,心裏都是琢磨着,是燕王想收遼東了,給王樞密送了兵丁和軍餉,支持他把遼東打下來,順便把世子爺送過來弄些軍功。雖然這次在察汗淖爾看到是世子領軍前來有些意外,但也想着是不是王樞密的兒子王小將軍在實際統兵。當然孔三兒他們對於世子爺敢帶着兵馬直接殺到察汗淖爾還是服氣,只是不敢相信這位世子爺真的在兵事上能獨掌大權。
那名驍雲衛的什長一開始沒明白孔三兒的意思,只是漫不經心地說道:“這種事咱們誰知道,這麼大的戰事,也許會過來吧,但遼西那邊也許樞密走不開,只派些援軍過來。”
“只派些援軍,我聽說這次遼東可是有着將近五萬的蒙古人和女真人,王樞密不親自過來坐鎮,打的贏嗎?”孔三兒小聲地嘀咕。
什長聽了孔三兒的言語,又看看另外兩名燕山中軍兄弟眼中也有的狐疑神色,這才明白幾人在擔心甚麼。什長笑着拍了拍孔三兒的肩膀,“兄弟,別擔心,你看我們哥幾個擔心這些嗎?咱們現在也算世子的親衛,平日裏行軍你也能看到,你見王小將軍幾位甚麼時候不是對世子恭恭敬敬,言聽計從,這做不了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