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校生 （1/2）

轉校生

又是一年的九月開學季。

蟬鳴被夏末的暑氣泡得發懶，拖着長音在東城實驗中學的樹梢間盤旋，把黏稠的空氣攪得愈發滯重。風掠過操場時都帶着倦意，掀不起半分清涼，反倒卷着地面蒸騰的熱氣，撲在人臉上像裹了層溫熱的棉絮。新刷的綠油漆操場在日頭下泛着晃眼的油光，刺鼻的化學氣味混着青草的腥甜瀰漫開來，踩上去鞋底會發出輕微的“黏嗒”聲，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地面吸附。

公告欄前人擠作一團，藍白相間的新校服衣角在燥熱裏翻飛，像一羣振翅欲飛的白鳥。紙頁翻動的“嘩啦”聲此起彼伏，混着家長們拔高的叮囑——“上課認真聽講”“記得多喝水”“別跟同學鬧矛盾”——在發燙的空氣裏織成一張喧鬧又鮮活的網。偶爾有自行車鈴清脆地響起，穿透層層人聲，卻很快被更密集的交談聲淹沒。不遠處的小賣部前，幾個穿着同樣校服的男生正圍着冰櫃挑選雪糕，撕開包裝袋的“撕拉”聲與雪糕融化的“滴答”聲，爲這悶熱的早晨添了幾分煙火氣。

夏晗攥着微微發皺的報名表，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邊緣捲起的紙角。

她站在東城實驗中學的校門口，米白色的短袖被汗水浸出淡淡的汗漬，額前的碎髮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前的人潮像流動的星河，喧鬧聲裹着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肩膀。這是她轉學到這所重點高中的第一天，陌生的環境讓向來從容的她也生出幾分侷促。她深吸一口氣，鼻腔裏灌滿了熱空氣與青草混合的味道，隨即擡腳踏進校門。

剛一邁進校門，夏晗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神。

東城實驗中學是市裏有名的重點校，佔地面積遠比她之前的學校大得多，幾棟淺灰色的教學樓錯落分佈，中間穿插着花壇和林蔭道，遠處還有標準的塑料跑道和足球場。可這錯落的樓宇、交錯的小徑卻讓她瞬間暈了方向。教學樓的樣式大同小異，都刷着淺灰色的外牆，窗戶整齊排列，像一個個沉默的方格。高二教學樓像藏在迷宮裏的謎底，她兜兜轉轉了半天，腳下的路彷彿在打轉，路過了三個種滿月季的花壇、兩個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籃球場，甚至還誤闖了初一的教學樓，被門口戴着紅袖章的值日生禮貌地指了出來。

鼻尖泛起一絲無措的熱意，連手心都沁出了薄汗，報名表被攥得更緊了，上面的字跡都有些模糊。夏晗站在初一教學樓的門口，看着來來往往穿着同款校服卻明顯稚嫩許多的面孔，心裏更添了幾分焦急。她看了一眼手錶，距離開學報到的時間只剩半小時了，要是再找不到高二教學樓，恐怕就要遲到了。

她定了定神，決定換個思路，不再盲目亂走，而是找個顯眼的地方等一等，看看能不能遇到高年級的學生問路。夏晗在一棟標着“實驗樓”的教學樓前的噴泉旁停下腳步，噴泉的水花濺起細密的水珠，落在鋪着鵝卵石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溼潤的痕跡，帶來些許涼意。她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在來來往往的學生中逡巡，試圖找到一個看起來和善的人問路。

就在這時，她看到前面不遠處有個女生正揹着書包往前走，步伐輕快，手裏還拿着一本高二的數學必修課本，看起來像是熟悉校園的樣子。夏晗咬了咬下脣，快步追了上去，輕輕拍了一下那同學的肩膀：“同學你好，打擾一下，請問高二（5）班怎麼走？我是轉學生，不太認識路。”

女生回頭，露出一張圓圓的臉蛋，眼睛像兩顆亮晶晶的黑葡萄，扎着高馬尾，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她看到夏晗時，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哇，好巧！我也是高二（5）班的，我叫江媛媛，你跟着我走就對了，我帶你過去。”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着幾分雀躍。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江媛媛。”夏晗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臉上露出一絲真誠的笑意，懸着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不用謝，都是同學嘛。”江媛媛主動伸出手，“歡迎你來我們班，我們班超有意思的。”

“我叫夏晗，夏天的夏，日字旁的晗。”夏晗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掌輕輕交握，又很快分開，“之前在別的學校讀高一，這學期轉過來的。”

兩人並肩往高二教學樓的方向走，江媛媛是個健談的性子，一路上嘰嘰喳喳地給夏晗介紹着學校的情況：“我們學校分三個校區，咱們現在在主校區，高二和高三都在這邊，高一在東校區。那邊是食堂，中午下課要趕緊跑，不然要排很久的隊，尤其是一樓的糖醋里脊，超搶手的；操場旁邊有個小花園，種了好多桂花樹，秋天的時候特別香，午休的時候可以去那裏背書，特別安靜；我們教學樓三樓有個圖書角，裏面的書還挺全的，不過得用校園卡借；還有，我們學校的周測特別多，幾乎每天都有小測驗，你可得做好準備。”

夏晗認真地聽着，時不時點頭回應，將這些信息一一記在心裏。

這個新學校好像要比原來的學校嚴格不少啊。

兩人穿過一條林蔭道，陽光通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偶爾兩人相視一笑，笑聲輕淺不張揚，像羽毛般輕輕落在燥熱的空氣裏。腳步從容地一同走向教室，走廊裏偶爾有其他班級的學生匆匆走過，都穿着統一的藍白校服，臉上帶着剛開學的新鮮感與些許疲憊。

終於，兩人走到了一棟標着“高二教學樓”的建築前。江媛媛帶着夏晗上了二樓，拐過一個轉角，就看到了掛着“高二（5）班”牌子的教室。夏晗站在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角，跟着江媛媛走了進去。

剛一踏進教室，喧鬧的人聲瞬間安靜了一瞬，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讓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

教室不算寬敞，三十多張課桌整齊地排列着，桌面光潔，上面擺着嶄新的課本與文具。牆壁是乾淨的白色，貼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角落裏的綠蘿長得枝繁葉茂，葉片上還掛着清晨的露珠。風扇在天花板上緩緩轉動，扇葉切割着陽光，投下晃動的陰影。

江媛媛對夏晗擺了擺手:“我讓別人幫我佔了座位，你先自己找個位置吧。”夏晗回答:“好。”江媛媛徑直朝一個女生走去。那女生看到江媛媛來了，微微笑了一下。

夏晗環顧了一圈，大部分座位都已經坐了人，同學們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着，空氣中瀰漫着陌生又好奇的氣息。有的同學在討論暑假去哪裏玩了，有的在翻看新課本，還有的在交換着零食。夏晗的目光掃過教室，發現只有後排靠窗的位置還空着一個座位，旁邊坐着一個男生，正低頭翻看着一本書，似乎對教室裏的喧鬧充耳不聞。

夏晗不太喜歡坐在後排，總覺得離黑板太遠，視線會受影響，但也沒辦法，只能先坐下來。

她輕輕拉開椅子，金屬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身旁的男生微微向她偏頭，面帶微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夏晗低頭放書包時，正好和他的目光對上了。

他那雙眼睛真好看。瞳仁是浸了晨霧的深棕，像上好的琥珀，清澈又透亮，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弧度，像藏着細碎星光。笑起來時眼睫輕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漾開的笑意彷彿能把周遭的風都染得溫柔。他的五官很立體，鼻樑高挺，脣線清晰，皮膚是健康的白皙，穿着乾淨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纖細的脖頸。

但這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夏晗很快別開眼，放下書包，坐了下去，雙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縮。她能感覺到周圍還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有些不自在。

男生輕咳了一聲，聲音低沉悅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同學，你來晚了。剛纔班主任過來過，說座位先這樣臨時安排，如果想換座位，可以私底下去找她溝通。”他的語氣很溫和，帶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夏晗一聲不吭地聽完，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輕聲說道：“哦，謝謝。”聲音有些乾澀，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

“他難道不想和我做同桌嗎？”夏晗在心裏嘀咕着，“還是說，他覺得我是轉學生，不好相處？或者，他是嫌棄我來晚了，打擾到他了？”一連串的念頭在腦海裏盤旋，讓她有些坐立不安。她向來不擅長揣測別人的心思，尤其是面對這樣一個看起來溫和卻又帶着幾分疏離的男生。

夏晗放下書包，從筆袋裏拿出一支中性黑油筆，在一張淺粉色的便籤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夏晗”兩字，字跡工整清秀，帶着幾分力道。她將便籤紙輕輕移到男生眼前，推了過去：“初次見面，我叫夏晗。你叫甚麼名字？”

他垂眼看着便籤，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心中默唸一遍“夏晗”，隨即擡起頭，嘴角依舊帶着淡淡的笑意：“我叫蘇越，蘇州的蘇，超越的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