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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手稿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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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

新年的鐘聲早已消散在倫敦蜿蜒的街巷間,跨年的煙火餘溫褪盡,料峭的春寒便在風裏慢慢柔化。冬日裏整日不散的厚重濃霧漸漸稀薄,不再像帷幔一般籠住整座城市,澄澈的天光會時不時穿透雲層,灑下細碎而溫暖的光芒,落在紅磚建築的牆面、街角攀援的常青藤上,漾開淡淡的、破土而出的生機。

泰晤士河的水波褪去了冬日的凜冽,不再冰冷刺骨,泛着柔和的粼粼波光,緩緩向東流淌。河畔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脫去厚重的毛領大衣,換上輕便的春裝,有牽着狗散步的老人,有抱着書本漫步的學生,有推着嬰兒車的夫婦,偶爾能聽見孩童清脆的嬉笑與街頭藝人悠揚的小提琴聲,整座城市都從冬日的沉寂裏甦醒過來,透着幾分慵懶、愜意又鮮活的春日氣息。

沈清辭漸漸習慣了倫敦的節奏,也早已把每週前往布朗教授家中請教歷史問題,當作生活裏固定的溫暖儀式。

布朗教授是倫敦大學歷史系的資深教授,深耕英國中世紀曆史數十載,學識淵博,視野開闊,爲人又格外耐心溫和,沒有半分學術大家的架子。沈清辭自來到倫敦後,因癡迷中世紀東西方文化交流史,經人介紹結識了教授,此後便常常登門求教。每一次交流,教授都能旁徵博引,把晦澀的史料講得生動通透,讓她在東西方歷史的對照裏收穫頗豐,眼界與學識都在一點點扎實成長。

這天午後,陽光格外好,風裏帶着青草與花香的淡香。沈清辭早早起牀,在廚房精心製作了中式糕點。

桂花糕、綠豆糕、紅豆酥,都是教授偏愛喫的清甜口味,不膩不齏,帶着中式點心獨有的溫潤香氣。她把糕點裝進淺青色的棉麻食盒,換上一件淺杏色的針織連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薄風衣,沿着熟悉的街道,緩緩走向教授的住所。

布朗教授的家坐落在倫敦大學附近的老街區,是一棟典型的兩層維多利亞式小樓。外牆爬滿了翠綠的藤蔓,春日一到,便抽出嫩生生的新葉。門口擺放着幾盆盛開的白色雛菊與紫色風信子,花瓣舒展,香氣清幽,整棟房子都透着古樸、雅緻又安靜的韻味,像藏在都市裏的一方學術小天地。

推開那扇虛掩着的院門,一股熟悉的、帶着春日生機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院子裏的草坪已然甦醒,嫩綠的新芽剛剛冒出頭來,細密的草尖上,還顫巍巍地掛着細碎的、鑽石般的陽光。空氣中,青草與溼潤泥土混合的清新氣味,一如既往地瀰漫着,這本該是一個寧靜而充滿活力的午後。

往常這個時候,布朗教授必定會在院子裏,或是彎腰侍弄他心愛的花草,或是手持剪刀,專注地修剪着那些旁逸斜出的枝葉。然而今天,院子裏卻異乎尋常地安安靜靜,不僅不見教授那熟悉的、略顯佝僂的身影,連那隻總愛懶洋洋趴在門口石階上曬太陽的橘貓,也不知溜達到了何處,不見了蹤跡。

沈清辭的心頭,不由得微微泛起一絲疑惑的漣漪。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穿過那片沐浴在陽光下的草坪,快步走到了屋門前。她擡起手,帶着些許試探和關切,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敲門。

屋內很快傳來了布朗教授的回應聲,那聲音低沉地應了一句“進來”。但這聲音聽在沈清辭耳中,卻與往日大不相同,它似乎被一層厚重的疲憊與沙啞包裹着,更深處,還隱隱透出一種沉甸甸的、不易察覺的焦灼感,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緊緊扼住了喉嚨。

沈清辭心中那絲不安悄然擴大,她輕輕推開門,走進了客廳。午後暖黃的陽光,正通過寬敞的落地窗,大片大片地傾瀉進來,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這本該是一個明亮而溫暖的場景,然而,這滿室的陽光,卻絲毫驅散不了屋內瀰漫着的那股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悶氛圍。

布朗教授獨自一人,深陷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深棕色沙發裏。他雙手撐着頭,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化不開的結,整張臉上寫滿了焦灼與沮喪。平日裏那雙總是溫和而清亮的眼睛,此刻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神裏充斥着慌亂、無助,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

整個人看上去,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頹喪地、深深地陷在沙發柔軟的靠墊裏,與往日那個無論遇到何事都從容儒雅、目光堅定而睿智的學者形象,簡直判若兩人。以至於沈清辭走進來,他都未能像往常那樣及時地擡起頭來。

“布朗教授,您這是怎麼了?”

沈清辭見狀,心頭一緊,連忙將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一旁的矮櫃上,快步走到教授身邊,語氣裏充滿了擔憂:

“您是不是身體哪裏不舒服?還是……遇到了甚麼特別棘手、難以解決的難事了?您千萬別一個人悶在心裏硬扛着,告訴我,或許……或許我能幫您想想辦法,分擔一些。”

聽到這熟悉而關切的聲音,布朗教授彷彿才從某種深沉的泥淖中掙扎着回過神來。他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擡起了頭,看到站在面前、一臉焦急的沈清辭,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焦灼似乎稍稍緩解了極其微小的一分,但那眼底深處沉積的沉重與灰暗,卻依舊濃得化不開。

他重重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彷彿來自肺腑最深處,帶着沙啞乾澀的質感,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哽咽:“清辭……我的手稿……它……不見了。”

“手稿?!”沈清辭的心頭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她太清楚那本手稿對於布朗教授而言,意味着甚麼了。

那不僅僅是幾百頁寫滿字的紙張,那是布朗教授傾注了整整五年全部心血與智能,才最終完成的、關於英國中世紀曆史的學術專着手稿。過去的五年裏,他幾乎走遍了英國各大文件館、歷史悠久的修道院、以及那些藏滿故事的古堡遺址,孜孜不倦地收集了無數稀缺的、甚至可能是孤本的一手史料。

無數個寂靜的深夜,他都在書桌前伏案疾書,反覆地寫作、修改、批註,爲了一個觀點的精準表達,爲了一個史實的嚴謹考證,他推翻過無數次既定的思路,熬過數不清的通宵達旦,才如同一位最耐心的工匠,一點點地將這本著作打磨成形。

那手稿之中,包含了太多學術界從未公開過的獨家史料,更凝聚了教授許多獨創性的、極具價值的研究觀點。一旦順利出版,必將在整個歐洲歷史學界引起巨大的轟動,甚至可能填補中世紀研究領域的多項重要空白。

而現在,距離最終定稿、交付出版社印刷,只剩下最後短短一週的時間了。

“那本手稿……我昨天晚上臨睡前,還明明好好地放在書房的書桌上,就壓在鎮紙下面,反覆確認無誤後,我才離開書房的……”

布朗教授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來,說到最後,幾乎帶上了明顯的哭腔,充滿了無助與崩潰。

“可是今天早上八點,我像往常一樣走進書房,準備繼續做最後的修改和校對時,卻發現……書桌上空空如也,那本手稿……它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五年啊,清辭……整整五年的心血,那些我千辛萬苦蒐集來的、可能再也無法復得的史料,還有無數個夜晚的堅持與思考……”教授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臉,指縫間漏出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哽咽。

一位年近花甲、在學術道路上跋涉了一生的學者,在自己視若生命、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學術成果面前,此刻脆弱得像個丟失了最珍貴寶物的孩子,讓人看在眼裏,心疼不已。

沈清辭的心也跟着狠狠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過脊背。但她也知道,此時此刻任何的慌亂與無措都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她必須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教授瀕臨崩潰的情緒,然後纔有可能一步步冷靜地分析、排查,尋找那本珍貴手稿的蛛絲馬跡。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地在教授微微顫抖的肩膀上拍了拍,語氣努力保持沉穩,同時又注入儘可能多的溫柔與力量,極力安撫道:“教授,您先彆着急,千萬別太難過,更不要現在就灰心放棄。事情或許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糟糕。”

“說不定……是您昨天整理書房時太累了,精神有些不集中,不小心把手稿夾在了哪本厚書裏,或者暫時收進了某個抽屜、文檔夾裏,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了。這樣,我們一起再仔仔細細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地把書房、客廳、甚至閣樓都徹底搜索一遍,好不好?您付出了那麼多心血的東西,絕不會就這麼憑空消失的,我們一定能找到它。”

布朗教授卻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神黯淡得如同熄滅的炭火,聲音裏充滿了精疲力盡的疲憊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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