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23回馬槍 (1/3)
第23章 023回馬槍
酉時二刻,雲臺城韓王府。
葉濯靈望着這間臥房,湖水綠的帳幔被束了起來,孔雀藍的錦衾被疊成方塊放在炕頭,象牙白的氈毯一塵不染,檀木桌上擺着文房四寶,就像十一年前住進來時那樣雅緻漂亮。
她還記得七歲那年的冬天被爹爹帶進府,第一晚興奮得睡不着覺,在暖和柔軟的褥子上滾來滾去,暫時忘卻了孃親被敵兵擄走的痛苦。如今決然揮別,她的心中竟沒有不捨,只有對未來的迷茫。
沒有家人的家,不能再叫做家了。
“湯圓,我們去找大哥,見到大哥要問好。”她蹲下身給小狐貍繫上繩子,喃喃地念叨,“姐姐知道他一定沒有死,他和師父學了很多本領,上次回家,還舞劍給我們看呢,是不是?”
湯圓歪着頭,兩隻爪子交疊在地毯上,好像在質問她:“要是他死了怎麼辦?”
葉濯靈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攥緊,疼得厲害,顫聲道:“要是他死了……就是命,我們總得往好處想,對吧?他死了,你就和姐姐一道,把他的骨灰帶回來,和爹爹葬在一處。然後咱們先整死那個姓陸的和段元叡,再弄點銀子和小肉乾,去草原上找孃親,管他甚麼赤狄西戎,姐姐我光腳不怕穿鞋的,豁出命也要找到她。我還年輕呢,找個十年二十年,總有頭緒吧!”
湯圓把頭靠在她的靴子上,“嚶”了一聲。
“可憐的小湯圓,生下來就沒見過娘……”葉濯靈嘴裏念着,倏地抽走靴子,湯圓猝不及防來了個臉朝地。
“郡主,時辰到了。”採蓴走進暖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緊張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銀蓮機靈,一定沒事兒,我們要相信她。”葉濯靈拍拍她的肩,“好妹妹,你跟緊我,別害怕,只要咱們還在一塊兒,我就會護着你。出去了,你就叫我姐姐,我和你是一樣的人。”
“我都聽郡主……姐姐的。”採蓴改了口。
早晨陸滄帶兵離開後,採蓴和葉濯靈找藉口去西山掃墓,先回府備了酒食,再乘馬車去,後頭跟着十個騎兵。葉濯靈特意在墓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個時辰的話,從爹孃怎麼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的說到赤狄左賢王被陸滄砍了腦袋,小兵聽得都打瞌睡了。回城已是午時,她沒回王府,而是走街串巷,做足了撫慰百姓的姿態,到這家和老婆婆寒暄幾句,去那家和寡婦相對抹淚,還跟面黃肌瘦的孩子們一起就着醃菜喝粥,任誰看見都得讚歎一聲“郡主慈悲”。
等到申正,她巡完了城,順理成章地發現頭上有根金簪子不見了。
那金簪在韓王府傳了兩百多年,別的首飾或丟或賣,只有這個好好收着,今日郡主送夫君出行,打扮得隆重,金簪就插在髻上,許是走路時沒注意,髮髻鬆散就掉在哪個旮旯角了。
士兵在城裏找了一遍,沒有。葉濯靈快急哭了,對他們說簪子大概是遺失在西山或回程的途中,讓銀蓮同兩個士兵乘車出城沿原路搜索。她和採蓴回府等消息,這一等就到了酉時,城門閉上了。
閉城前有校尉來稟報,焦急地說銀蓮姑娘還沒回來,葉濯靈大義凜然,叫他們傳下去:
“不能因爲我的私事,就壞了王爺定下的規矩。左右還有兩個士兵保護,銀蓮在城外歇一晚,應該不會有事——要是那兩個士兵敢欺負她,就是對我不敬,明日回來我要重重地罰他們。”
這會兒到了約定好的時辰,府裏的兩人一狐要啓程了。
葉濯靈點起數盞燈燭,把房內照得通明,帶採蓴走到淨室。她移開馬桶,在牆邊摞起兩張凳子,扶着採蓴顫巍巍地站上去,舉臂在牆上摸索,摸了一手的灰塵蛛網,終於在開裂的牆角找到一根細木條,使勁兒掰了兩下。
只聽細微的“咔噠”一響,地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小口,幾尺見方,僅容一人通過。
那日陸滄猜得不錯,王府裏確實有一條通往地窖的暗道,是二十年前建地窖時就修好的。至於柴房裏的暗道,則是祖傳的,被她獻出來打消陸滄的疑心。
韓莊王謹慎,這暗道並不在他自己住的主屋,而是修在女眷的西廂房,入口原先壓在浴桶底下,後來葉濯靈知道,就把浴桶挪開,放了個沉甸甸的大馬桶,正好能掩蓋住縫隙。這機關做得巧,設在高處,離入口足有一丈遠,而且人都會下意識避開污穢,侍衛進屋檢查並沒有移動馬桶,只是用棍子攪了攪裏頭的香灰,看是否藏着兇器。
以致於陸滄就算坐在這個馬桶上,也不會想到他坐在暗道口上。
葉濯靈洗了手,從褡褳裏掏出火摺子,回頭深深地看了最後一眼,領着採蓴和湯圓走下逼仄的臺階。
“咔噠。”
頭頂的暗門合上了。
黑暗裏,火摺子的亮光映着三張年輕的面孔,急促的呼吸彼此相聞。
“姐姐,我們一定能逃走吧?”
葉濯靈心裏七上八下,但還是斬釘截鐵地道:“能,昨夜我爹給我託夢了,他說會保佑我們平安出城。這條路你和銀蓮走過,沒甚麼好怕的,我們眼下就去地窖,和銀蓮會合,一炷香後我們四個就自由了。”
按照計劃,銀蓮用迷藥迷暈侍衛,把馬車停在地窖的出口,三人一起把墓室中的乾糧銀錢、早已準備好的物資搬到車上,趁着月黑風高溜之大吉。之所以早上帶採蓴去西山再回來,又在城中巡了半天,是爲了讓那些士兵覺得她不會跑,方便銀蓮第二次出城。只要郡主外出後回了府,侍女錯過時辰沒回來並不重要。
兩人在暗道中揹着行囊走得飛快,湯圓也緊緊跟上,四隻小布鞋磨過沙礫,窸窸窣窣。葉濯靈喘着氣,說話給自己鼓勁:
“那禽獸雖眼力不錯,卻單純好騙,就是個武夫。那日我給他看地窖圖,真是捏了把汗,就怕他瞧出貓膩,哼,還不是被我畫的圖蒙過去了!”
獻城前她就命侍女把府裏值錢又輕便的東西通過這條暗道搬了出去,以備後用,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纔開城門,裝模作樣地和那禽獸討價還價。她早就和借嫁衣的瞎婆婆商量好,一個在外透露地窖的消息給陸滄,一個在內拿圖紙,不愁騙不到陸滄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