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年3 (1/2)
過年3
張圓這一覺睡得沉,直到被一陣極富韻律的喧囂喚醒:先是卷閘門升起的金屬轟隆作爲序章,接着是電動車啓動的滴滴聲、幾聲狗吠,以及某個被反覆呼喊的暱稱……在這片背景音之上,一個格外洪亮、帶着不容置疑氣勢的男中音,正大聲播報:
“‘本地豬’!你個單車阻住半邊路,想表演雜技咩?”
聲音穿透3號樓的院牆,衝破105房的牆壁,直直撞進張圓的耳朵裏。她擁着被子坐起,睡意被好奇稀釋。晨光——如果隔壁握手樓亮起的燈光也算晨光的話——從窗簾邊緣吝嗇地滲入,在瓷磚上投下一線白白的光。
張圓披上外套走到陽臺上的衛生間裏洗漱。水龍頭出水有些急,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袖口。冰涼的觸感讓她徹底清醒。她看着鏡中的自己——頭髮睡得有些亂,眼神裏還有着昨天轉戰千里又打掃衛生的疲倦,但更多的是一種對陌生環境的新奇打量。
這就是她在廣府的第一個早晨。
她輕輕拉開房門,張童童正蹲在門口檢查煤氣罐的閥門,聞聲擡頭,臉上綻開洞悉一切的笑:“醒啦?被吵到的吧?習慣就好,我們這兒,鬧鐘是多餘的。”
張圓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張童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一起去喫早飯?細鬼妹,喔,你同學黃曉薇早上有事,中午會過來帶你去見在物流園上班的阿強。”
“她讓我先帶你熟悉一下石陂幾個大路口和幾條橫巷。新來的人經常在村裏迷路——這裏的居民樓長得都差不多,巷子彎彎繞繞像個迷宮。”
她邊說邊領着張圓往外走,“手機裏的導航定位還只能定在石陂橫五街路口,我們這裏是石陂橫五街南二巷,記住巷口的路牌,別搞錯,不然你出去買個東西,回來能找半小時……”
兩人沒走幾步就到了巷口的便利店。張童童先朝櫃檯後的老闆爽朗地喊了聲“大頭東,早晨(早上好)。”算是幫張圓“認了人”,然後纔回頭:“你在導航上給‘陳記便利店’設個定位。導航只到大路口,地圖上沒有‘陳記便利店’,你先得添加一個備註,再標記出南二巷,這樣晚上回來不容易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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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已經非常熱鬧,各種聲響與人影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網。賣菜的阿婆推着三輪車慢悠悠經過,車上的青菜還帶着露水;穿着工裝的年輕人匆匆忙忙,手裏抓着還沒喫完的包子;單車和電動車從幾條巷子裏衝了出來,急着匯入橫街上的機車大軍。
“腸粉要喫哪家?”張童童邊問邊在一間蒸汽騰騰的店門前停下,熟稔地朝裏喊,“細頭西!一份瘦肉腸,一碗皮蛋瘦肉粥,瘦肉粥打包。”
店裏傳來應聲。張圓這才注意到,這家腸粉店的老闆和巷口小賣部的老闆長得很像,說他們不是兄弟都沒人信。
“小賣部老闆的弟弟?”張圓小聲問。
“對嘍!”張童童笑起來,“所以他是‘細頭西’嘛。哥哥佔了‘大頭’的名號,弟弟就只能當‘細頭’了——廣府人給人取的外號都是家族式的。”
“哎呀~,你喫甚麼想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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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兩個女孩挑選早餐的間隙,我們暫且將目光從初來乍到的張圓身上移開——循着巷子裏漫溢的煙火氣還有那些外地人聽起來新奇的稱呼,花幾分鐘工夫,快速認認她即將暫住一個月的出租屋周邊門牌。
巷子口——石陂橫五街南二巷1號是小賣部。老闆姓陳,但打他穿開襠褲起,就沒人正經叫過他“陳生”或“阿陳”。大家都叫他“大頭東”。原因簡單直白到令人發笑——他小時候腦袋大,身子小,走在路上像顆移動的豆芽頂着個西瓜,這形象深深烙印在了街坊童年的記憶裏。如今人到中年,身材發福,頭身比正常了,可“大頭東”的名號卻像長在了身上,比他的營業執照還要深入人心。
緊接着的2號,房東一家則生動詮釋了甚麼叫“家庭連鎖外號”。男主人年輕時微胖,性格又有些憨厚,不知被哪個促狹的友仔起了個“豬頭木”的雅號(“木”在粵語裏也有呆愣、憨厚之意)。於是,他剛娶進門的老婆便順理成章地被叫成“豬油糕”——既呼應了“豬”,又帶着某種親暱的調侃……他們的兒子,完美繼承了他老爸的體型,又白又胖,於是外號無縫繼承:“本地豬”(如果他老媽是外省人,按照這套命名邏輯,那就會是“湘豬”“蜀豬”“京都豬”……)。兒媳婦皮膚也白,便成了“白膘嫂”。到了孫輩,更是將食物的聯想力發揮到極致:大孫子叫“豬仔包”,小孫子是“細仔包”,連小孫女都沒能逃過,被喚作可愛的“豬女包”。一家人出門,外號也整整齊齊,響亮又和諧,一聽就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然後,便來到了張圓租房的3號。
這裏的房東李琳(實際就是個兼職管理員),外號不止一個,每一個都像一枚小小的標籤,貼在她不同的人生階段。
最早是“執妹”(“執”在廣府話裏讀“zha”,是“撿”的意思),她是被村裏撿廢品的陳婆在村口撿到的女嬰。這個“執”字,就是她身世的起點,是她與這個世界創建聯繫的第一個動詞。後來阿婆的兒子給她取名李琳,隨了自己過世父親的姓。
街坊們知道後便又升級出了“執寶琳”這個叫法——撿到寶了的李琳。阿婆的親生兒女家境都不錯,二十幾年前開寶馬的人物,看不慣自己老媽手裏有錢還撿垃圾的習慣,每次回來總免不了吵架。孫輩們從小條件優渥,哪裏受得了老家這種蟑螂老鼠不時出沒的環境。阿婆便將滿腔的疼愛都傾注在了這個撿來的孫女身上。“執寶琳”這稱呼裏,除了調侃,似乎也帶着點街坊對這段特殊緣分、以及阿婆晚年終於獲得慰藉的微妙認可。
但如今最常被掛在嘴邊的,卻是“越級琳”。
這個外號的由來,帶着點廣府宗族社會的微妙邏輯和市井生活特有的幽默感。
石陂村是典型的廣府宗族村落,十家裏有七家姓李。李琳要上學,得辦戶口,還得辦正規收養手續。陳婆本想把她的戶口落在自己哪個兒子的名下,這樣李琳以後讀書才能去城裏的好學校。但阿婆的兒女或許出於某種現實的的顧慮,最終沒能同意。幾番周折,李琳的戶口直接落在了陳婆本人名下。
這下可好,李琳從陳婆的“孫女”一下子在法律和戶口意義上變成了“女兒”,憑空在村裏長了一輩。許多看着她長大的老街坊,按年紀該是她叔伯嬸母,按戶口本卻都成了她的平輩。而她的同學們,則統統比她矮了一輩——
於是,“越級琳”這個帶着調侃和一點點無奈的外號應運而生,既點明她“越級”晉升輩分的事實,又巧妙避開了日常稱謂的尷尬。連她戶口本上的侄子侄女——也就是阿婆真正的孫輩——也都跟着嘻嘻哈哈地叫“越級琳”,彷彿這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
至於細鬼妹家所在的4號,外號體系則走了“國際化”(誤)路線。房東因爲身材矮小精瘦,年輕時被損友靈光一閃叫了聲“日本佬”(源自某些老式影視劇對日軍形象的刻板印象),從此失去了自己的大名。結婚生仔之後外號再次完美繼承併發揚光大:因爲日本佬又叫日本鬼子,所以他的兒子出生就成了“鬼仔”,大女兒是“大鬼妹”,二女兒黃曉薇是“細鬼妹”,三女兒則叫“鬼囡”。一家子“妖魔鬼怪”,聽起來很有戲劇效果。
在石陂村這樣宗族聚居、鄰里邊界感淡薄的地方,村民的外號向來五花八門:直白的、含蓄的、天馬行空的、明褒暗貶的,各有說法。
這些稱呼如果換在其他地區,多半會讓當下年輕人覺得冒犯不適,可在這兒,街坊鄰里喊得既自然又響亮,反倒透着股獨有的親暱——那是被納入“自己人”圈子的踏實感。這外號更像一把鑰匙,能喊出你外號的人,數得出你祖上三代,曉得你從小到大的所有糗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便在這一聲花名裏,輕易打破了現代所謂的社交距離。
接下來是巷尾的5號,住着賣豬肉的兩公婆。男人因爲殺豬手藝好(“湯豬”在粵語中有宰殺豬隻之意),名字裏又有個“亮”字,便得名“湯豬亮”。他的老婆,自然就是“湯豬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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